张延龙 王井怀 孙黎
没有第四个人出来。
王咸泽的左腿在流血。这个重庆籍的打工者坐在离他乘坐的大巴5米左右的高速公路中间隔离带上，撞击和惊吓让他已无力挪动。那时，他看到从燃烧的车头处冲出两个人。
火势越烧越大，不到10分钟的时间里，蓝绿色的火焰完全包围了这辆双层卧铺大巴，被追尾的重型货车运输的甲醇迅速泄漏漫出，在陕北黄土高原的深夜里，沿着高速公路烧出几十米远……
8月26日，包茂高速延安段特大交通事故，造成了36人遇难。8月29日，国务院“8·26”特别重大道路交通事故调查组成员、公安部交管局局长杨钧称，初步调查显示这是一起两车驾驶员违法导致的事故。而除此之外，还必须严格责任倒查，认真反思。
包茂高速(包头—茂名)延安段——这是被看作陕西经济晴雨表的“能源走廊”，也是中国西部活跃的“劳动力走廊”，每年有数十万打工者从四川、河南出发，经此进入陕西和内蒙古。两个走廊同时汇聚在包茂高速陕北到内蒙古这一段，经济的高速发展带来这条路的繁忙。
在8月26日的这个凌晨，由于两车驾驶员的违法驾驶，危险的概率酿成了悲剧的现实事件。
陕西出版的《三秦都市报》援引陕西交通部门人士的话：包茂高速延安段车多路窄，比较容易发生交通事故。
乘客
那夜，王咸泽用了将近4分钟，才从车窗里爬出来，捡回一条命。
前一天，8月25日下午4时，王咸泽带着他打了3个多月工攒的1万多元钱，在呼和浩特市长途汽车站乘上大巴。
50岁的王咸泽是重庆云阳县人，在呼和浩特一处建筑工地做土建施工员。今年4月他来到内蒙古，先后在鄂尔多斯、呼和浩特的工地上做工。
最近10年里，内蒙古是中国经济增速最快的区域，也成为吸引劳工的重要地区。内蒙古密布的建筑工地中，有许多像王咸泽一样，来自重庆、四川的工人，因为同样的工种，这里的工资显而易见比其他地方要高。
但对于王咸泽来说，回一趟家并不容易——从呼和浩特到重庆，只有一班需要开近30个小时的火车，买到卧铺票对工人们来说是一种奢望。
绝大部分人的选择是大巴，路线是：下午乘上卧铺大巴，沿着包茂高速穿过沙漠和黄土高原，第二天早上抵达西安。稍作休整后，当天换乘其他大巴，沿西汉高速穿越秦岭，进入川渝，在第三天清晨回到家乡。
包茂高速的内蒙古、陕西段，由榆蒙高速、榆靖高速、延靖高速等路段组成，这可能是中国大型车辆最密集的高速公路之一。贯穿陕蒙边界的榆林—神木—鄂尔多斯，是当下整个中国的能源走廊。资源经济让榆林和鄂尔多斯近年暴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经济要素流动，两座城市卖出资源，商业机会带来大量人流。
每年从头到尾，无数重型卡车运送着数以亿吨计的煤炭、成品油、甲醇、天然气、聚氯乙烯等化工产品，沿着榆蒙高速—榆靖高速—延靖高速，从大漠中运到关中地区，进而进入华北、华东、华南市场。频密的大巴和重型卡车同时奔驰在这条路上。
王咸泽乘坐的大巴进入黄土高原后，路开始起伏不平，他看了会儿书，睡意很快来袭，临睡前，王咸泽推了推车窗，发现用一只手可以轻松推开。
半睡半醒中，他还听到第一排上铺的一个四川乘客在跟司机闲聊，中间靠前的几个铺位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在说笑。在上车时，王就注意到了他们，“看起来像是在西安念书的大学生，男生个子很高，内蒙古口音，女孩子生得白白净净，都很开心的样子”。
在西安培华学院读大三的李珺晗是他们中的一员。当天上车前，李珺晗把自己的三张“萌照”发到了QQ空间上，后来披露的车站监控录像中，短发的她几乎是一路蹦蹦跳跳地进了检票口。
大巴司机关掉了车内的灯，人们进入梦乡。临睡前，李珺晗给妈妈打电话说，“妈妈，我要睡觉了，大概明天早上9点左右到，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晚安，老爸老妈。”
撞击
与此同时，在漆黑的包茂高速上，另一辆车子也在奔驰着。河南人闪文全和张军正驾驶一辆解放牌新大威货车，载着35吨甲醇，从位于榆林市榆阳区的兖州煤业榆林能化有限公司出发前往山东。榆林能化建有目前国内最大的煤制甲醇项目，它的VI标识是黑色线条和红色的火焰。
货车就在大巴前方不远处，深夜中两车各自行驶，没有人知道危险正在临近。
凌晨两点时分，张军叫醒了闪文全，准备倒班。
在接受央视采访时，闪文全回忆说，“我接车的时候是2时多一点点。我往左面行车道上变道，看到后面有车子，很远，大概200米。刚上行车道，车子刚摆正，后面车就追尾了。”
目前，驾车的闪文全已被警方控制。8月28日，记者在延安市交警支队高速公路大队见到了正接受调查的张军，他紧闭双唇，不发一言。
猛烈的撞击发生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泄漏的甲醇迅速包围了整个大巴车，由于车子几乎是完全封闭的，燃烧产生的气体让车内的乘客们完全丧失了自救能力。
熊熊燃烧的火焰让过路的车辆都停了下来。正赶往靖边的汽修厂老板任志忠，把王咸泽扶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司机们以及百米外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员工们试图冲到车辆跟前救人。
任志忠看到，火焰是蓝绿色的，甲醇燃烧可产生1300oC左右的高温，有人拿着石头，试图冲到车子跟前砸开车窗，“冲过去两次，但是砸不动”，又退了回来。服务区的员工们拿着灭火器过来救火，但火势已经太大，到距离车子10米左右的位置，人已经耐受不了火焰的温度。
大火燃烧了超过一个小时。现场的人们听到车中传来哔哔索索的轻微爆炸声……大约凌晨4时，车体的火焰被扑灭，但漫出的甲醇依然沿着高速路一侧的排水道燃烧出几十米远，像一条火龙。
公路
按照国务院调查组的初步结论，事故首先是由于两车驾驶员违法驾驶导致的。但是，许多当地人的第一反应是对发生事故的这段高速公路感到害怕和忧心。
西安紫薇地产副总经理曹靖看到事故发生的新闻后，在当天晚上发了一条微博，劝告朋友改变出行方式，他说，“安塞化子坪特大交通事故现场惨不忍睹。包茂高速榆林至西安方向一路多处连续下坡，重车、快车在前方出现险情时根本无法制动，追尾是必然的，一旦发生事故则瞬间夺人命，这两年我在往返榆林途中曾多次目睹惨剧，现在建议赴延安、榆林出差的同事乘火车、飞机，这段高速必须采取切实措施避免事故发生。”
紫薇地产是西北地区最大的开发商，在西安开发了超过20个社区楼盘，最近几年，来自陕北的购买力量已经成为其最重要的客户群，为此，紫薇地产在榆林市建立了陕北客户接待中心，曹靖也因此多次在西安和榆林之间往返。
陕西《三秦都市报》援引陕西交通部门人士的话说，包茂高速延安段由于车多路窄，比较容易发生交通事故，延靖高速等5处高速公路重点路段，为陕西事故多发路段。
事实上，这条高速公路近年来更是成为陕西最重要的“经济走廊”。经济高速发展让这条路也变得异常繁忙。
这条道路，也已成为地方主政官员判断经济形势的最直接指标，今年5月24日，陕西省召开全省经济形势座谈会，省长赵正永在谈到当前形势和危机时说，“今年1月份开始，我省高速公路上的车明显减少，榆林的运煤车也不像以前那么堵了”。
整个“十一五”期间，陕西以年均14.8%的经济增速，持续位列中国各省份第一梯队，这期间，能源化工取代了装备制造业成为陕西的第一工业产业，陕北地区则是第一发动机，榆林地区的GDP平均增速达到了30%左右。
目前，陕西每年原煤产量约为4亿吨，其中，榆林市原煤产量约为2.8亿吨，除30%的原煤在当地通过发电、煤化工进行就地转化外，仍有2亿吨左右的原煤，需要南运、东运——就地转化的甲醇等化工产品，也需要外运。
欧洲能源管理师、中德可再生能源合作中心主任陶光远说，由于铁路运力不足，像甲醇这种危险品一般也只能通过公路进行运输，而公路运输的安全系数，只有铁路运输的1/20，“这些车辆简直就是奔跑在公路上的大炸弹，一旦出事，非常可怕”。
《陕西日报》引述榆林市交通局局长王克宁的话说，“榆林的煤炭要满足山东、河北、辽宁、河南、江苏等几个省的电煤需求。然而公路的设计流量和实际流量相差悬殊是导致榆林几条运煤主干道出现拥堵的共同原因。换句话说就是，车太多了！”
在榆林，设计通行能力每天双向4500辆的府平公路，2010年的每天双向车流量为1.8万辆，最高峰时达到2.2万辆。
2010年年底，包西线建成运营，成为内蒙古、陕煤煤炭南运的重要通道，但是，包西线的规划近期年货运量仅为5500万吨左右，远不能满足内蒙古、陕西煤炭外运需求，超出运力的部分，还是只能选择公路。包茂高速榆林、延安段成为国内重型卡车最密集的高速公路之一。
8月27日16时左右，记者在延靖高速安塞段看到，由榆林方向驶来的车流发生大堵车，重型卡车汇成的堵车队伍，长达10公里左右。
启示
按照国内学者对高速公路事故率所做的研究，当交通量较小时，由于路面空旷，行车自由度较高，车速也很高，多易发生单车事故；随着交通量增长，道路利用率提高，行车速度有一定下降，司机也有所警惕，事故率随之下降。
但当交通量进一步提高时，车辆之间相互干扰会变严重，车辆变道以满足超车的需求量增大，冲突也随之增大，此时事故率随交通量上升而迅速提高，多易发生追尾。
同济大学交通运输工程学院交通工程系主任、同济大学智能交通运输系统(ITS)研究中心主任杨晓光也证实了这一结论。
另一项研究也说明，在高速公路上，换道率会随货车比例提高而增加，进而提高事故发生率。
密集的大车，拥堵的道路，意味着危险概率的增大。“这是很明显的事情，发生这么多事故，说明现在大车太多，道路的设计(相较于经济的快速发展)早就已经滞后落伍了。”延安市交警支队高速公路大队重大事故中队队长曹清生说。
他眼睛里泛着血丝，一边抽着烟，一边告诉记者繁忙的工作常常让他几天几夜都睡不了一觉。但重大事故的次数、频率这几年都在增加。
延靖高速为双向四车道全封闭式高速公路，2000年11月开工，到2003年8月，延安—安塞段贯通并投入使用，成为延安市第一条高速公路；2006年9月，安塞—靖边段修通，至此延靖高速贯通，成为延安连接西安、榆林的唯一一条高速公路通道。
不过，负责运营管理这条高速公路的陕西省高速集团延靖公司人士并不认同延靖高速的设计通行能力已经滞后，他说，“所有的设计标准，都是经过国家相关部门批准的，一般来说，高速公路的设计能力都要考虑满足未来十几年的通行需要，现在才运行了6年，不可能满足不了需要”。
他说，“现在很多人可能觉得路有点堵，说路当初为什么不修宽一点。六车道好不好？当然更好了，但你要考虑到成本问题，山区施工难度很大，同时，修路占用的土地资源也是非常珍贵的。”
事实上，2000年前后，陕西公路勘察设计院道路二所等有关机构勘察设计这条高速公路时，榆林市还是陕西最穷的地区之一。当时是否能预估到陕北地区能如现今般暴富和由此而来的巨量车流？
在陕北，对煤炭能源的大力开发是从2005年才开始的。
2003年延塞高速贯通后有一个有趣的花絮，由于当时车流稀少，许多沿线居民将自行车骑上高速公路，当时陕西《华商报》报道说，“延塞高速公路虽然验收，但该路上还不时有人骑自行车通行，看来，对沿线群众进行安全教育问题不容忽视。”即便是到2006年，延靖高速全线贯通，安塞县依然有许多人早上到高速公路上进行跑步晨练。
杨晓光说，“高速公路规划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总体来说供给是永远满足不了需求的”。
北京工业大学交通研究中心教授陈艳艳也认为，道路设计会根据当地经济的状况去预测未来的交通流量，再设计相匹配的通行能力，与GDP有关系，但不止这一个指标，还有人口数量、土地利用。对于交通设施建设赶不上交通需求增长这个问题，她的看法是，“过去的方法就是道路扩容，提高道路等级、增加车道等办法来满足需求，但永远赶不上经济的发展，现在更多的办法是对需求进行管理控制，从而达到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