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4
2012-08-27
东瀛视角
日本《周刊现代》副主编
d-kondo@kodansha.co.jp
独自买醉的野田首相
8月11日至14日，野田首相休了为期4天的“暑假”，将自己闭锁在首相公邸。
首相公邸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永田町2-3-1，地处国会议事堂夹道旁，兴建于1929年世界经济大恐慌之际。称之为“日本的白宫”当然悦耳，但实际上，对首相公邸的形容常常是“幽灵鬼屋”、“蟑螂窝”、“老鼠窝”。21世纪初期出任日本首相的森喜朗更亲口证实，他曾几度在官邸看见穿军服的士兵幽灵出入。实际上，上演过“五·一五事件”（1932年日本海军“青年将校”基层军官发动政变，当时的日本首相犬养毅遭暗杀）以及“二·二六事件”（1936年日本陆军“青年将校”发动政变，当时的冈田启介首相遭未遂暗杀）等历史的首相公邸出现军人幽灵的传言不绝于耳。
继森喜朗之后，小泉纯一郎首相在2003年至2005年间对首相公邸进行了大规模重建——将原有的官邸向东旋转8度，并向南平移了50米；增加了日式茶室；将电视转换成可观看全世界新闻的模式，引进燃料电池发电、太阳能发电、风力发电等最新设备。
在官邸“搬家”之际，大家意外发现官邸仓库内储藏着大量的高级法国红酒。1929年以来，历代首相们都习惯于每晚在官邸内品尝高级法国红酒。首相们作为日本的最高权力者，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和孤独，所以，回到官邸后会独自买醉的首相不在少数。除了患有肠功能障碍无法饮酒的安倍晋三首相之外，大部分的首相基本都是如此。
去年9月搬入了首相公邸的野田首相也不例外。据最近与野田首相喝过酒的一位朋友说，野田首相在饭局上把酒当做水一样狂饮，最后喝到满脸通红。
在休暑假的这四天时间里，野田首相没有会见任何来访者，而是与高级法国红酒这个唯一的朋友共度。想必他是几度举杯浇愁，心里暗念：“本不该如此……”
在野田首相休假前的8月10日，野田政权上台一年以来的夙愿——消费税增税法案——通过了国会决议。由此，现行5%消费税（在日本无论买任何商品都要支付5%的消费税）将从2014年4月开始增加至8%，并从2015年10月开始增加至10%。
这一年间，野田首相将“提高消费税”当成口头禅，贯彻始终。通过国会决议的重要一天终于到来，本应是值得庆祝的喜事，然而，由于当天韩国的李明博总统登上了日韩间有主权争议的竹岛，“庆祝会”告吹。野田首相在当晚紧急召开记者见面会，一向不会轻易表露感情的他甚至义愤填膺地指责李明博总统的做法。
“本不该如此……”是啊，不仅仅是首相，大多数的日本国民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
民主党政权的三个阶段
在2009年8月的总选举上，国民推翻了自民党长期政权，选举民主党政权上台执政。厌恶了自民党长期政权的腐败嘴脸，国民们对廉政清风的民主党政权热烈欢迎。当时，住在北京的我也跟日本朋友们一起庆祝民主党政权上台。
但是现在看来，日本国民们甚至开始认为“比起无能的清廉政权，还是有能力的腐败政权更好一些”。野田首相是民主党政权的第三任首相，恐怕他也很有可能成为“最后的民主党首相”。
民主党政权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将这三年的民主党政权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从政权发足到去年8月，我暂且将这两年命名为“外行首相时代”。这是不顾日本是美国附属国的现实、选择与美国为敌的首代首相鸠山由纪夫，以及遭遇大地震和核电站爆炸、面临日本沉沦的危机却顾此失彼的第二代首相菅直人的时代。
自民党长期政权所具备而民主党政权所不具备的是外交防卫政策以及危机管理能力。简单地说，民主党政权是适合应对“平常事态”的政权，而不是适合应对“紧急事态”的政权。
然而，当时的鸠山政权所面临的最大课题是将驻留冲绳的美军普天间基地移至何方。其后的菅直人政权所面临的最大课题则是在造成死者及失踪者人数高达19000名，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核爆炸的日本将如何重建的危机管理问题。可以说，这两位首相所面临的课题都不是“平常事态”，而是“紧急事态”。如何处理这种紧急事态远远超出了二位“外行首相”的能力范围。因此，鸠山政权和菅直人政权最后都陷入了无能为力的境地。
民主党政权的第二个阶段，是野田佳彦首相上任的去年9月到今年的6月26日。我称之为“外行大臣时代”。野田首相被称为“民主党的希望”，无论是能力还是德望都无可挑剔，这是日本可以引以为豪的。
但是，野田首相有一个唯一也是致命的缺点，那就是没有识别部下的眼光。他将能力或人品方面有问题的部下轻率地任命为大臣或首相辅佐官。财务大臣、经济产业大臣、外务大臣、防卫大臣、厚生劳动大臣……有着明显能力缺陷的“外行”们被一一提拔起用为大臣。事实上，经济产业大臣由于“口舌事件”，上任仅仅10天便被革职。防卫大臣和法务大臣在一年的时间里换了三任。财务大臣、外务大臣和厚生大臣虽然没有换，却被冠以“乖小孩大臣”的称号，在“大人”的官僚世界里惟命是从，扮演着“听话的小孩”的角色。不仅如此，“从官僚主导向政治主导转变”这一民主党的口号已然悲哀地成为空壳。
在第二个阶段，由于遭遇了先前的大地震和核爆炸等前所未有的危机，社会保障制度面临着崩塌的危机。所以，“日本复兴”便成为了这第二个阶段的重要课题。为了日本复兴，政府不得不发行大量的赤字国债。为了发行赤字国债，就不得不保证财源。因此，野田首相作出了提高消费税税率的判断。
民主党在2009年8月的总选举上，曾公开发表公约称“不会提高消费税率”，从而从自民党手中夺取了政权。现如今提高消费税率的决定违反了其当时对国民的公约。但是野田首相选择了即便违背公约也要“正面突破”的道路。
要在日本国会通过法案，原则上需要得到众议院和参议院过半数的支持。庆幸的是，日本最大的在野党自民党的总裁谷垣祯一与野田首相同样担任过财务大臣，谷垣祯一还是众所周知的消费税增税论者。为了在众议院和参议院上通过提高消费税税率的法案，野田首相向自己的“政敌”谷垣祯一总裁低下了头。作为协助其通过法案的回报，谷垣总裁向野田首相提出条件，那就是“在法案通过后，即刻解散众议院，进行总选举”。不言自明，如果现在进行总选举，民主党必然面临着下台的结局，而自民党会夺回政权。面对谷垣祯一总裁的这一条件，野田首相选择了“暧昧地”应允。
另一方面，对消费税增税法案持反对意见的是与野田首相同属民主党的原代表小泽一郎。然而，消费税问题其实只是一个借口，小泽实则在暗中寻找抨击野田首相的机会。
前代表小泽一郎与现代表野田首相这两位民主党巨头的关系可以用“水与火”来形容。简单地说，小泽一郎是一位具有“20世纪型思考模式”、视强大的领导指挥能力高于一切的“父亲型政治家”。他所擅长的是推翻现存的制度。相对而言，野田首相是具有“21世纪型思考模式”、重视与部下对话与交流的“兄长型政治家”。他所擅长的是对现行制度的改良。二人所坚持的政治哲学的不同可以说成是生于军国主义时代的70岁一代与出生于民主主义时代的战后55岁一代的不同。
在6月26日的众议院表决中，消费税增税法案得以通过，并递交参议院。然而野田首相却因此付出了巨大代价。从此，民主党政权的第三个阶段（也可称最终阶段）拉开了序幕。我将其命名为“民主党的泰坦尼克时代”。
在这次表决中，小泽一派的57人对消费税增税法案持反对意见，并最终退党。之后不断出现退党者，此时的民主党真可以用“沉没前的泰坦尼克”来形容。
8月10日，野田政权清除了6名民主党参议院议员的“造反者”，最终使消费税增税法案在参议院得到通过。众议院的民主党议员由308人减少至247人，参议院的人数则由106人减至88人，与参议院的自民党人数87人仅剩一人之差。今后的几个月里，民主党议员恐怕还会持续减少。
议员为何如此连续不断地从民主党这条“巨船”中逃离出来？那是因为总选举（众议院选举）日益临近。在2009年8月举行的总选举中，民主党从112个议席飞跃发展到308个议席，相反，自民党从303个议席没落到119个议席。由于众议院任期为4年，下届选举最迟也会在明年8月之前举行。但是不必等到4年任期结束，如果首相愿意，总选举可以随时举行。
近期举行总选举
8月8日，野田首相与谷垣自民党总裁再次召开高层会谈。谷垣总裁为了恢复自民党政权，想要尽早解散众议院，举行总选举。但是野田首相深知，如若现在举行总选举，民主党将遭受历史性惨败，所以希望到来年夏季再举行总选举。然而，如果不应允实施总选举，自民党就不会赞成消费税增税法案，法案则无法成立。在这种哈姆雷特式的心境下，野田首相与谷垣总裁约定“将于近期进行总选举”。
所谓“近期”究竟是指何时？民主党议员称来年，自民党议员称是9月。我认为会是11月以后。
假设现在举行总选举，目前众议院247个议席的民主党必定会跌落成为大概80个左右议席的少数政党。根据NHK（日本广播协会）政党支持率调查显示，民主党在2009年9月的支持率为42.0%。按照今年8月13日公布的最新调查，民主党的支持率减少到原先的三分之一，仅为14.3%。
也就是说，民主党的重量级议员们或许会纷纷落选。举一个例子，虽然在日本宪政历史上，担任过首相的选举者落选是史无前例的，但是在此前北海道9区选举区的前首相鸠山由纪夫却有可能落选。那是因为自民党把在奥运会上获得铜牌的年轻俊朗的前滑冰运动员拥立为他的对手。
因此在不远的将来，鸠山一派约40人也有可能全部退出民主党。民主党原本是由前首相鸠山由纪夫拿出个人资产13亿日元（约合1亿多人民币）于1996年创办的政党。退出由自己创建的政党本身是件荒谬的事情，但是如今要贴上“民主党”这一标签来参加竞选的话，无非等同于宣告“我是一个无能的政治家”。可见国民对民主党政权只剩下了愤怒的情绪。
针对于此，根据同一份NHK的8月民意测验，作为对手的自民党，支持率占23.9％，一跃成为“人气第一党”。自民党也将在9月23日进行总裁选举（自民党党首选举）。
现在作为谷垣总裁的对手，备受关注的是前自民党总裁（前众议院议长，前外相）河野洋平的长子、49岁的河野太郎。河野也参加了3年前上一届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仅次于谷垣位居第二位。上周晚上我与河野进行了长时间的二人单独访谈，席间聊到了以下内容：
“民主党政权只是把自民党政权时代的‘公共投资式的献金政治’改变成‘社会保障式的献金政治’。例如，在野党时代如此那般批判养老金制度的小宫山洋子议员，在自己成为厚生劳动大臣之后，却说出‘现在的养老金制度非常棒’这样的话。鸠山由纪夫和菅直人两位前首相，作为‘搞垮日本的领导人’，可能会在日本的历史教科书上留下名字吧。”
“但是这三年间，我们自民党也出现了问题。本应该在毫无特权的在野党时代将腐败风气一扫而空，可是直到现在腐败的大佬们仍然还在党内飞扬跋扈。腐败政治在20世纪得以通行，而在21世纪的今天，应该把正大光明的政策公示给国民，以实现更加透明化的政治为目标。”
政坛第三极
除民主党和自民党之外，貌似成为“第三极”的是以大阪市长桥下徹为核心的“大阪维新会”。据说从今年9月开始其将以政党的局面来迎接下届总选举。
根据前面所述的8月份NHK民意测验，回答为“没有可支持的政党”的人数上升到45.9％，这个“无党派阶层”中相当一部分人有可能会流向最新成立的“桥下新党”。这样该新党一下就会获得100个以上的议席，仅次于自民党，跃居成为第二大党不是梦想。
43岁的桥下市长从早稻田大学毕业以后，在大阪成为一名律师。之后，他参加电视综艺节目，以直言不讳的讲话风格而闻名。在2008年大阪知事选举中作为候补成功当选。通过彻底清除既得权益的“大阪维新”而人气大增，今年秋季以后，他试图将“大阪维新”扩大成为“日本维新”。提起“维新”这一词，我们就会意识到明治维新。桥下市长的父亲曾是暴力团成员，最后自杀，桥下过去还与陪酒女郎发生婚外情，尽管这些都被曝光出来，仍有不少日本人把桥下市长看作是“日本的救世主”。
以下是桥下市长倡导的“维新八策”。①首相公选制（首相直接选举）和将内政移交至地方自治体,②大幅削减官僚和国会议员的固定人数,③赋予内阁人事权的公务员制度改革,④地方分权式的教育改革,⑤社会保障制度的全面改革,⑥参加TPP（环太平洋经济合作伙伴协定）和扩大FTA（自由贸易协定）,⑦加强以日美同盟为基础的防卫力量方案,⑧由国民投票来修改宪法以及宪法第九条（放弃战争和武力）。
据说桥下市长公开招募赞同此八项理念的候补人员来参加下届总选举。当然桥下市长亲自出马的可能性也很高。
以我之见，桥下市长就是“年轻的石原慎太郎”。直言不讳的言辞、强有力的独断性理念、形成富有煽动力的舆论、右翼思想等等，都与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如出一辙。
总而言之，今年入秋以后的日本政局将以民主党野田首相、自民党9月总裁选举的胜利者以及新党大阪市长桥下这“三位主角”为中心展开。明年正月在首相官邸，用美味的高级法国红酒庆祝新年的也许已经不是野田首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