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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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27
海青
不久前在网上看了美剧《行尸走肉》，有点诧异，连僵尸这种恐怖血腥又有点儿反社会的题材都开始出电视剧了。
僵尸，又称丧尸，略文雅的叫法是“活死人”——明明已经死了，却能行走活动，然而全无心智，寻找活人血肉为食。被僵尸咬了的人先是死去，接着也变成僵尸，开始热爱生啃活人。
本来对《行尸走肉》有点儿好奇，这种完全不适合一家人晚饭后吃着薯片喝着可乐抱着宠物其乐融融一起观看的剧集会安排在几点档播放呢？看了两季，是僵尸片,也是家庭剧，在开篇几个逼真得惊艳的僵尸出场之后，剧情一路归于平淡，夫妻破镜重圆，邻里互助互爱，同事生死与同，那叫一个“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即使全国的小清新组团也望尘莫及，让人恨不得也引进一批僵尸到太平盛世来，相信没有僵尸的社会，肯定是不和谐的。
僵尸电影越来越往灾难片、怪兽片、温馨喜剧这三条路子上走好像已成定式。《行尸走肉》很有灾难片的情怀，跟《2012》异曲同工，把死人吃活人当成一场天塌地陷的大浩劫，几经颠沛流离尸口余生，小孩子也懂事了，中年危机也平复了，剧里剧外的人都知足感恩，忙着写微博发短信说但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片子也就该结束了。
把僵尸当怪兽也是无法之法。回顾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僵尸，不过形象有点儿非主流，苍白妆、重烟熏，头发蓬乱，表情呆滞，行动缓慢。八九十年代出品的二代僵尸最大的进步是加快了僵尸感染的速度。生活节奏快了许多，活人僵尸化的进程当然也越来越快。而本世纪的新新僵尸们从外观到性能都已全面升级，又会奔跑又会攀爬，赛过乔丹不让刘翔，牙齿比不锈钢剔骨刀还锋利，一口咬下去不仅血肉横飞还要筋骨俱断。在游戏改编的《生化危机》系列中，又有“僵狗”、“僵鸟”、异形、邪恶博士、克隆人等等和僵尸并肩作战，增加女战士米拉·乔沃维奇打通关的难度。
一切形象的设计都以娱乐观众为目的，饶你是僵尸也在劫难逃。然而，僵尸所有的毕竟只是腐骨、蛆虫、血肉狼藉，哪有地震海啸房倒屋塌观赏性强？僵尸智力低下，速度力量相对有限，远不如金刚、恐龙、巨蟒、怪鱼、外星人拉风。直到2004年《僵尸肖恩》横空出世，英国佬以他们擅长的摇滚嬉皮式生存哲学多少找补回一点儿僵尸神髓。这部片子里，那些心不在焉排队的人、睡眼惺忪坐车的人、百无聊赖泡吧的人，超市的员工、行走的路人，无不是一脸僵尸相。肖恩的发小艾德堪称完美屌丝代言人，变成僵尸后仍是每天直眉瞪眼对着屏幕打游戏，跟从前的生活全无两样。肖恩一行人为了穿过僵尸遍布的大街而假装僵尸的情节更是神来之笔：“看他的步伐，梦游般慵懒，看他的神情，茫然中略带忧伤。浮生如梦，僵尸亦醉，终是沦陷于那一道明媚的忧伤……（好吧我承认我附会了）”《僵尸肖恩》是一部向乔治·罗梅罗致敬之作。我们活得跟僵尸一样，是地道的罗梅罗式主题。电影中僵尸出场之前、之后以及一切恢复正常后的情景处处刻意呼应，活着又怎样？不就是三饱一倒加无聊的交往应酬，日复一日乏味致死吗，我们能比僵尸强多少？更为诡异的是，一场僵尸浩劫拯救了男主角乏善可陈的生活，结尾处肖恩屌丝依旧，却比开头明快了许多，他生活中的麻烦，全因为麻烦人物——继父、同事、自己的室友、女朋友的室友——变成僵尸而不复存在。原来人生问题唯一有效的解决方法是让造成自己不爽的人直接从自己生活的次元消失，这么冷酷的主题，谁敢一本正经地扔给观众呢？
不能不怀念乔治·罗梅罗。这老头如今该有70多岁，不会再出山了吧？就算老头子再拍新片，他那些沉闷的思想型僵尸与今天的暴力型僵尸相斗，也肯定败北。1968年的《活死人之夜》，还是纯正的小成本B级电影，外景是一块墓园和一片农庄院子，内景是一间起居室加一间地下室，改编成舞台剧完全没压力，也只请得起没名气的舞台剧演员，从台词到表演都是一股子话剧味。虽然今天看这部电影已经看不出什么恐怖味道，但僵尸们双手并用分吃内脏的镜头还是让人震撼。到后来，分吃活人内脏已是所有僵尸片的必备桥段，越拍越血腥。
所谓“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现在看来僵尸片的所有原创性似乎都在当时简陋生硬的拍摄条件下爆发殆尽了。这个题材原本就是为了讲一个恐怖的笑话，人类是一个贪婪的物种，有一天会贪婪到要吃掉周围的人，管你是亲友、恋人还是邻居。10年后罗梅罗拍了《活死人黎明》，四名青年躲进大卖场，经过一番斗智斗勇，终于把僵尸们拦在大门之外。四人享受了一番无币购物的乐趣，拎着不要钱的商品，站在空荡荡的大厅，看着玻璃门外僵尸们渴望的眼神，有一段对话：
“他们还在这儿。”
“他们是冲我们来的，他们知道我们在卖场里。”
“他们是冲这个地方来的。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记得，记得他们曾经多喜欢来这里。”
“他们到底是什么？”
“他们就是我们，如此而已。当地狱满员了，死人就会在人间行走。”
“他们就是我们”，同样，我们也是他们。在片尾，大卖场里彩灯闪烁，奏着欢快的音乐，僵尸们熙来攘往、络绎不绝，真是一幅市场经济繁荣的景象。那还是1978年，我国还是计划经济，米国的消费浪潮也远没有今天凶猛，僵尸们就已经先知先觉了。
一句“他们就是我们”，僵尸精神走到了尽头，后来者再也找不到一丝创作余地，只能苦哈哈论证这句话，这就是僵尸领域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吧。谁能想到2004年又有了《活死人之地》，这部电影走得更远，和历次僵尸危机不同，在《活死人之地》中人们已经失去了彻底消灭僵尸的信心，只是竖立屏障把自己和僵尸隔离。没有僵尸突现时人们的慌乱无措，也没有猎杀僵尸时的惊恐不安，人们已经接受了一个有僵尸存在的世界，就像很多社会问题产生之后，人们借以发泄一通道德热情，之后也就不闻不问。
隔离，本来是一切社会维护秩序的最有效手段，所谓“特权”直接体现为特权阶级有能力将自己与普通人隔离开来。于是出现了这样一座城市：权贵政要住在市中心富人区，这里优雅整洁，彻夜灯火通明，有个诗意的名字叫Fiddler’s Green，姑且叫它“绿地”吧，这是传说中的永乐之所，琴声歌舞不息，居民们幸福无忧。
《活死人之地》把人类居住区叫做“城市”，僵尸聚集区叫做“郊区”。“城市”居民知道要人命的僵尸就在离自己一河之隔的对岸，终日惶惶不安，前途无望，醉生梦死，毒品色情赌场之类的迷幻产业也就特别发达。最励志的理想就是住进“绿地”，因为“绿地”不仅象征身份地位，更是僵尸世界中唯一安全舒适、享受特供的居住区。绿地是“城市”的心脏，名副其实的禁城，由荷枪实弹的军警守卫，四周竖立高墙电网。有一位僵尸先生，跌跌撞撞直奔电网而来，瞬间成了烧烤，此僵尸西装革履，按照罗梅罗的僵尸记忆论，以前是“绿地”居民也未可知。
“绿地”不事生产，只有超高的房价和三公消费。由于钞票不能当饭吃，“绿地”总裁雇了一支特供别动队，专门从郊区——僵尸聚集地搜集物资供应“绿地”。特供队成天出入僵尸之地，必须知己知彼，男主角一号经过长期田野调查研究出僵尸的软肋——爱看焰火。每当特供队成员出动进入“郊区”，装甲车就燃放焰火。当僵尸们全神贯注地欣赏夜空中的五彩缤纷时，队员们就骑着摩托呼啸而过，一边抢东西一边射杀那些沉浸在审美愉悦中的僵尸。
有道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本来僵尸们被隔离到远郊就成了弱势群体，现在又成了被掠夺被射杀者，看着焰火遛着弯儿就中枪了。男一号还发现僵尸的另一迹象：他们并不是只能适应环境的低能生物，而是正在实践中学习、交流、提高觉悟，尝试改造环境。这一发现本来非同小可，完全可以书写生物学和历史学的新篇章，奈何特供队只是被雇佣来杀戮、抢劫和运输的马仔，申请不到课题和研究经费，男一号的发现也就只能停留在发现的层次上。
谁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僵尸们的愤怒已经暗流奔涌，首先站出来的是一位觉悟了的蓝领黑人，络腮胡子，身材魁梧，脸上皮肉枯朽倒有种版画式的硬朗，常常露出悲天悯尸的神色，气场十分强大。僵尸群体在领袖的正确领导下，克服了软弱、妥协以及爱看焰火的幼稚病，走上艰苦卓绝的斗争道路。片尾大队僵尸冲击“绿地”总部的时候，僵尸领袖肩挎来复枪，手提电钻，大有僵尸阶级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的气势，活像从宣传画上走出来的。
《活死人之地》中男一号说过一句气贯长虹的话：“别跟我讲你的故事了，每个人都有个故事，我烦透这些故事了。”以后没有一位导演敢接下茬儿，连罗梅罗他老人家自己也不了了之了。讲小故事，难道不是僵尸电影的必杀吗？在紧张逃亡惊魂甫定之时，小故事就来了，骗子也曾天真，妓女也曾纯洁，硬汉内心也有柔软……的确，每个人都有很多小故事，这些故事是等值的，喧嚣成一片，也模糊成一片。《活死人之地》走的是地道的宏大叙事路线，固若金汤的“绿地”被僵尸摧毁了，因为僵尸真正做到了前仆后继无所畏惧，胜利后的战场则是一片磨牙吮血和满地血肉狼藉。充满小资产阶级温情主义的男一号带着几位同道寻找没有隔离和壁垒的鬼知道有木有的世外桃源去了。
“绿地”总裁，后来跟无数钞票一起片片蝴蝶火中化的邪恶元首，也有一段回肠荡气的自白：“是我的创意接手这个旧世界把它改头换面，我建造了安全的围墙，我雇佣训练军队维持秩序，我让那些苦逼大众去吃喝嫖赌这样他们就不来找我们裹乱了，这些创举花了我大把大把的银子但是我无怨无悔啊，因为我是公仆！我有责任！我容易吗我！”
平心而论，宏大叙事的《活死人之地》比小温馨小搞怪的《僵尸肖恩》沉闷压抑很多。此后的僵尸电影又走回了碎片化的新文化史道路。僵尸爱看焰火，我们爱看僵尸片，虽然我们已经知道我们就是他们，但我们还是要顽强地假装自己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