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蝴蝶,纳博科夫的商标

华夏时报

关注

周江林

“我单凭手上的一只蝴蝶就进了哈佛大学。”

1942年,20世纪伟大的双语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写信给曾任《名利场》、《新共和》杂志编辑、《纽约客》评论主笔的埃德蒙·威尔逊:“真是好玩,我单凭手上的一只蝴蝶就进了哈佛大学。”

那一年纳博科夫43岁,进的是哈佛比较动物学博物馆,担任研究员,直到1945年康奈尔大学聘他去教语言文学。

纳博科夫在《纽约客》杂志上发表回忆童年的文章(后成为《说吧,记忆》的一部分)就很有激情地谈论蝴蝶。纳博科夫7岁开始收集蝴蝶,16岁出版第一本诗集,大约17岁继承了一个大庄园和200万美金的财产。但是,纳博科夫只对蝴蝶、一个叫塔玛拉的女孩、诗与网球感兴趣。显然,塔玛拉最终并未成为他的妻子,但是诗歌和蝴蝶都成为他的终身之爱。

洛丽塔,珍爱的另一只蝴蝶

在纳博科夫的小说《洛丽塔》中,男主人公亨伯特首次见到洛丽塔时,正是因为洛丽塔“同样的孩子——同样的少女,同样的蜂蜜色的肩膀,同样的绸子般柔嫩的脊背,同样的一头栗色头发,一条圆点花纹头巾系在她的胸间……”令亨伯特成为洛丽塔母亲的房客。

圆点花纹是蝶翅上最常见的图案。从此,如同进行科学观察一样,亨伯特详细记下每日的阴晴,洛丽塔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记载,观察,冥想美丽的洛丽塔,是亨伯特生命的所有的意义。

纳博科夫多次细腻地描写洛丽塔蜜色的手臂和长腿,那正是他捕捉到的那只稀有的雌蝶的翅膀的颜色。他也一再描写洛丽塔柔软的毛发,那与蝶类昆虫的绒毛类似。蝶翼两面的颜色各异,穿着泳衣的“洛”也被亨伯特一再正反两面地检视。

在《洛丽塔》中,很容易从女子名Vanessa(又为昆虫词汇侠蝶)、城市名Schmetterling(在德语中即蝴蝶)联想到蝴蝶,而纳博科夫自造的nymphet,其词意虽为仙女般早熟、放荡的少女,但nymph也有未蜕变的幼虫之意。

著名蝶类学家亚历山大·科鲁特曾赞誉纳博科夫的工作“完全重新分类了北美蝶种”。然而,纳博科夫不仅是一个冷静的科学家,他对蝴蝶的痴迷也充满了激情和诗意。在诗歌和小说中,他多次抒发对蝴蝶的痴情。在特柳赖德阴雨绵绵的白天,在夜晚,洛丽塔变成了一只蝴蝶,承担了纳博科夫的痴迷和激情,或许也舒缓了他的沮丧。

像蝴蝶,一直保持独眠

1918年3月的一天,纳博科夫在黑海边的一条小路上挥舞着捕虫网,一个哨兵走过来要逮捕他,理由是他在用手中的玩意儿向英国军舰发信号;1939年的一个夏日,在阿尔卑斯山,纳博科夫身后的草丛腕蜒起伏,原来是当地的一个胖警察正匍匐跟踪着,看他是否在捕捉鸣禽;去美国以后,手持长竿的纳博科夫常常被农夫带到“禁止捕鱼”的告示牌前。

采集蝴蝶造成了众多的误会,这是纳博科夫始料未及的。一次在法国一个农场干活时,衣衫不整的纳博科夫操着拉丁语同一位捕捉蝴蝶的绅士高谈阔论蝴蝶名品,着实让那位先生吃惊不小。

1941-1948年,纳博科夫在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博物馆当研究员,几种他发现的蝴蝶新品种以他的姓命名。就像他的小说《普宁》中的普宁身旁总有一只松鼠伴随一样,蝴蝶在纳博科夫的生活与艺术世界中翩翩不已。蝴蝶成了纳博科夫所有作品的商标。出版商们也总忘不了在他小说的封面或封底印一只美丽的蝴蝶。有批评家曾试图在他的小说中寻找昆虫的象征,当然由于对昆虫学的无知,这种文章总会受到纳博科夫尖刻的嘲讽。

但纳博科夫确实与蝴蝶难解难分。他一生的转徙迁居与蝴蝶的迁飞极其相似:像一般的蝶类喜爱单独栖息一样,纳博科夫在婚前婚后一直保持独眠。更重要的是,纳博科夫在其艺术活动中把蝴蝶的拟态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当一只蝴蝶不得不扮成一片叶子时,不仅一片叶子的所有细目都得到了美妙的表现,就连被蛴螬咬破了边儿的洞的斑纹也被模仿得淋漓尽致。”

20世纪50年代,在康奈尔大学教文学时,纳博科夫反复叮嘱学生:“虽然读书时用的是头脑,可真正领略艺术带来的欣悦的部位却在两块肩胛骨之间。可以肯定地说,那背脊的微微震颤是人类发展纯艺术、纯科学过程中所达到的最高的情感宣泄形式。让我们崇拜自己的脊椎和脊椎的兴奋吧。”

让纳博科夫的脊椎“微微震颤”的除了文学还有蝴蝶,他诗意地描述:“无时间性的最高乐趣——在一片随意挑选的风景里——是在我置身于罕见的蝴蝶和它们食用的植物中间之际。这是迷醉,而在迷醉背后是什么,难以解释。它们如同一片瞬息即逝的真空,我所爱的一切疾驰而入。一种与太阳和石头浑然为一之感。一种感恩的震颤……”

纳博科夫对蝴蝶这种鳞翅目动物的细节,特别是有想像力的细节深感兴趣:“当某一只飞蛾在外形与颜色上与某一只黄蜂相像时,它行走和摆动触角也是一种暴躁的、与飞蛾不同的样子。当一只蝴蝶不得不像一片树叶时,不但一片树叶的所有细部都被美丽地呈现出来,而且还慷慨奉送摹仿蛆虫所钻的洞孔的斑点。” 他承认:“我在自然之中找到了我在艺术中寻求的非功利的快乐。两者都是魔法的一种形式,两者都是一个奥妙的巫术与欺骗的游戏。”

1951年7月,他一共捉了60只蝴蝶。但直到1972年,在接受《名利场》杂志采访时,他才提及找到珍稀蝴蝶的地点:“在Tomboy山道上,高度将近11000英尺,介于Social隧道和Bullion矿井之间。”

在痴迷地寻找美中,纳博科夫获得了极度的狂喜。他说:“当我站在一群珍稀的蝴蝶和它们的食物之前,那种享受是最高的,永恒的。那是一种狂喜,在狂喜中,有一种妙不可言的东西,这时它吞食了我所有的爱。”在痴迷地寻找美的过程中,纳博科夫将自己和我们都带入美的极至。

本雅明及其他蝴蝶迷

从某种意义而言,蝴蝶接近哲学。

对德国现代卓有影响的思想家、哲学家和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家瓦尔特·本雅明而言,一只在柏林郊外波茨坦的蝴蝶是“长期沉默着的单词,放射出神秘的光芒。在因蝶舞而充实起来的大气中跳动着‘布劳豪斯堡’这个单词”。

本雅明常在波茨坦郊外捕捉蝴蝶,可在他的经验中却怎么也抓不住蝴蝶,在靠近的一瞬间蝴蝶就飞走了。“如果自己能变成光、风,不知不觉地靠近猎物就好了。”

在《一九OO年前后柏林的童年》“捉蝴蝶”一文中,本雅明提及的蝴蝶种类共有8种:菜粉蝶、柠檬蝶、狸蝶、水贞蝶、悲衣蝶、将军蝶、孔雀蝶、晨光蝶。本雅明描述蝴蝶在大气中飞翔,有几处使用谐音,譬如,(蓝色)一词和(酿酒厂)一词之间。他说,那是“热血沸腾的捕猎的日子”。

从物理时间上看,捕蝶的过程只能占据捕蝶者生命中的几小时,但心理时间往往是它的无限延长。蝴蝶对本雅明心灵的捕获就持续了他的一生。在“捉蝴蝶”中,本雅明袒露了他的心声,蝴蝶不仅使他为之深深着迷,而且能以一种神秘的力量将他幻化为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对本雅明而言,蝴蝶翅膀的飞舞近乎一种宗教精神,他情愿让自己呈现为蝴蝶舞曲的变奏形式。

音乐家罗伯特·舒曼完成他的钢琴曲《蝴蝶》, 全曲由一个六小节的序和十二段小曲组成。

“蝴蝶”之名来自舒曼读过的一部小说,小说的最后一章叫《幼虫之舞》,写的是一个假面舞会故事;舒曼有感于书中主人公的情感,想象着许许多多蝴蝶从虫蛹里蜂拥飞出,如同他心里飞奔而出的乐思。十二首小曲中的人名都是小说中人物的名字。舒曼的“蝴蝶”并非是传统意义上轻盈、浪漫、自在飞舞在花朵丛中的蝴蝶,而是和本雅明,乃至维特根斯坦那样的蝴蝶——“现实”是美丽而虚幻,是真假莫辨的一种幻象。(作者系诗人、戏剧评论家)

链接

蝴蝶的科学简史

在欧洲,关于蝴蝶,有一种流传久远的说法,因为蝴蝶喜欢偷吃奶油和牛奶,人们把它说成是长着彩色翅膀、喜欢偷吃奶油的精灵,所以叫Butterfly。以上传说也反映在蝴蝶的德语名称之一Milchdieb中,该词相当于英文milk-thief(偷奶贼)。 

蝴蝶一般色彩鲜艳,翅膀和身体有各种花斑,头部有一对棒状或锤状触角。最大的蝴蝶展翅可达24厘米,最小的只有1.6厘米。

1839年,西班牙一位昆虫学家发现了稀有品种的蝴蝶,决定以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来命名,她被誉为全欧洲最美丽、最罕见的蝴蝶,只有3天3夜的寿命,蓝绿色的双翅璀璨无比,展幅约为巴掌大,飞翔时间从黄昏到子夜,每年5、6月间羽化,活动范围限于海拔5400英尺山区松林旁的旷野,交配周期一年只有10天,之后便消失无踪。传说中,只要向“伊莎贝拉”许愿,她便会将愿望带上天堂,令美梦成真。

大型蝴蝶非常引人注意,专门有人收集各种蝴蝶标本,在美洲“观蝶”迁徙和“观鸟”一样,成为一种活动,吸引许多人参加。

巴西和秘鲁是世界最大的蝴蝶出口国,蝴蝶加工和开发后出口,已有100多年历史。在日本、美国以及英、法、德等蝴蝶制品消费国中,一些珍稀品种的价格可达上万美元。

抛开金钱的价值不说,痴迷蝴蝶是一种很高的精神境界,能使人的寿命延长。

通过对蝴蝶色谱的研究可以设计出漂亮的图案,而蝴蝶的拟态,则为仿生学提供了重要的学术价值。蝴蝶还是扫毒卫士。秘鲁科学家发现,有一种专门啃咬可卡因树的白色小蝴蝶,凡被它吸咬过的可卡因树,很快就会枯死,这为治理毒品提供了新的研究途径。食用价值方面,墨西哥人喜欢吃弄蝶的幼虫,日本人食用凤蝶的幼虫,而在印度尼西亚的巴厘岛上,人们则吃烘烤的蝴蝶和飞蛾的幼虫。此外,由于对周围环境的变化特别敏感,蝴蝶还是气候变化的风向标。

中国古代诗篇中的蝴蝶

蝴蝶自古受中国文人墨客的青睐,吟诗作词中常提到蝴蝶。

唐代李商隐的《锦瑟》诗中引用庄周梦蝶的典故,上句“庄生晓梦迷蝴蝶”喻物为合,而下句“望帝春心托杜鹃”喻物为离。

李白在《长干行》的诗中,也有:“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杜甫诗《曲江二首》中写道:“穿花峡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将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觅食、交配、产卵和蜻蜓点水产卵,一触即飞之状,描绘得栩栩如生。

南宋杨万里《宿新市徐公店二首》诗云:“儿童急走追黄蝶,飞人菜花无处寻。”描写菜白蝶在白色的梨花中飞舞,和黄粉蝶喜在黄色的油菜花中飞舞。

尤其是北宋诗人谢逸屡举进士不第,后绝意仕进,以诗文自娱,终身隐居。他作咏蝶诗三百多首,中多佳句,被人称为“谢蝴蝶”。

诗云:“狂随柳絮有时见,舞人梨花何处寻。”

责任编辑:魏钦涛 SF098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