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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塞尔文献展:庙会之旅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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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记者宁二

五年一次的卡塞尔文献展是时下艺术界最重要的事件。与中国举办的艺术双(三)年展往往只有业内人士捧场不同,第13届卡塞尔文献展历时三个月(6月9日—9月16日),是场几乎适合所有人群的盛大庙会。在遍布小城卡塞尔各处的展览空间,你不但会见到德国胖大妈和金发帅哥,世界各地知名不知名的艺术家和画廊经纪人,还可能碰到同为观众的布拉德·皮特又或二手玫瑰乐队主唱梁龙。

从1955年第一届起,卡塞尔的魔力日益扩张,既为学术界所看重,又是全球艺术市场最显赫的风向标之一,更重要的是,它一直在为普通艺术爱好者提供上佳的视觉享受和精神食粮——后一点尤其值得尊敬,因为当代艺术领域内,学术霸权和资本市场的权力游戏具有高度封闭性,普通观众常常只被视作游戏必不可少的点缀和装饰。第13届卡塞尔文献展却通过精准的策展理念和极其杰出的布展方式,令当代艺术以最亲密的方式与圈外人士发生了关系。

反思社会

谈论卡塞尔文献展或威尼斯双年展级别展会的惯例,是要从策展人谈起。但对于普通爱好者,从策展人及其理念入手,是荒诞的开始。因为那些脑袋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词汇和复杂语法的策展人所谈论的内容,永远像一团烟,他们可以把最简单的视觉和精神体验用最模棱两可的词句,表达的极具仪式感,以至于“神圣”到会给群众造成先入为主的精神压迫。

本届卡塞尔文献展策展人洛琳·克里斯托夫·巴卡尔吉夫(Carolyn Christov-Bakargiev),亦是如此。虽则在参观完大多数展览之后,我对她产生了由衷的敬意,可去看她早先发表的策展言论,思绪却时不时从她的论说逃离,而去重温那些动人作品的微妙之处。比如,她所阐释的策展理念是“要展示一种历史性的、无逻辑中心的对经济增长持续信仰的怀疑图景。这个图景将承认并且分享所有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世界创造者们——包括人——所具有的知识的形式与实践。”仅凭这段话,你可知道巴卡尔吉夫女士和她的庞大策展团队,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把“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东西弄到展馆成为艺术品吗?

“人类中心主义”“超越语词”“物主义”“概念上的抵抗”……像所有策展人一样,巴卡尔吉夫善用晦涩的学术词汇和隐喻表达把原本已很抽象的对象神秘化,进而把人们侃晕。或许,直到你在优美的巴洛克风格公园Karlsaue的中心处,看到宋冬的装置作品《不做白不做做了也白做白做也得做》,才会恍然大悟策展人的真实用意:哦,这个用泥土、垃圾和花花草草堆起来的,宛若园丁过于随意的盆景作品的小山包,可能要表达以下思想:从废物利用到生命轮回到有机生态到“文明奇异的纪念碑”到“经济增长的废墟”……

无论如何,垃圾再利用的概念与巴卡尔吉夫女士作为贫穷艺术专家的身份和理念高度一致,而左派立场一直是最重要的那些艺术展会所选取的评判标准,更何况今年又有欧债危机、全球经济衰退大背景,大量反思社会发展的作品,甚至社区实验被纳入进来,就不奇怪了。

跨界混搭

某位西方评论者说,本届卡塞尔文献展最吸引他的,并不是艺术,而是将各种事物转变为艺术的方式。这亦是我的最大体会,宋冬作品的布展位置便恰如其分地体现了这一点。

本届文献展破天荒用到了31个展览空间,从每年的主展馆弗里德里希博物馆到Karlsaue公园,到剧院,到13世纪的医院地下室,自然博物馆,科学馆,格林兄弟童话馆,舞厅,火车站月台,甚至我们入住的一家类似如家的连锁酒店。将艺术展分布在城市的日常角落并不奇怪,但像巴卡尔吉夫这般彻底消灭特定空间的“艺术”意味,将作品与环境融合到天衣无缝程度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巴卡尔吉夫更愿意用“参与者”而不是“艺术家”,来称呼她邀请来发表作品的193位各界人士,除了艺术家,还有量子物理学家、农民、生物学家、哲学工作者、机械工程师等原本不搭界的人物。

迈入弗里德里希博物馆一层左右两个大厅时,你可能会发笑,因为空洞无物,只有漂亮的窗帘在阳光下随风摆动,你或许还会情不自禁撇下嘴角,哦,又在装神弄鬼。可这的确是个“作品”,英国人Ryan Gander说,他就是弄了点人造风而已,它的名字叫“我需要一些我能铭记的意义”。几乎像是下马威,唬得你必须在随后的观展过程中仔细“发现作品”。但饶是如此,你可能仍会一无所获。例如,在Ottoneum自然历史博物馆,要找到美国人Mark Dion的作品并不容易,那是几百个用木盒子装起来的植物标本,古老得像18世纪的遗物,在原本就充满动植物标本的博物馆空间里,你会怀疑这难道不是博物馆原有的藏品么——就像捉迷藏的儿童游戏,生活的乐趣远比枯燥的当代艺术更令经济危机之下的人们感到幸福。

永动机一样的机械设备,迷离诡异的走马灯,树皮纸上农业社区的变迁故事,量子追踪仪,艺术家的宠物小房子,埋在上坡小路上的音箱,废旧喇叭制成的单人乐队,战争创伤颜面修复模型,甚至有机农业,以及满是不和谐音的一张乐谱,大量跨界的装置是卡塞尔文献展的主角,彰显着巴卡尔

吉夫所谓“全世界脑力劳动者联合起来”的野心。

但仍有一些极好的传统艺术作品带来美感与震撼。瑞典艺术家Hannah Ryggen1930年代的织毯作品充满表现主义的美感和强烈的反法西斯政治意味,而Korbinian Aigner在达豪集中营画下的一批苹果速写,则给人带来某种温暖的颤栗。

埃及艺术家Wael Shawky的木偶动画片《卡巴莱十字军》应是本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影像作品。在阴森恐怖的氛围中,阿拉伯视角的十字军东征史被一群诡异的提线木偶重述,仅极其精致的视觉冲击立时会引领观者进入历史的沉思。

全球政治

二战集中营、红色高棉、十字军东征,没错,巴卡尔吉夫治下的卡塞尔文献展就是这么政治。希特勒的浴缸,墨索里尼的编织头像,越南女兵的速写,以及巴米扬大佛,乃至于卡塞尔之外的分会场,有两个都是时下再政治不过的选择:喀布尔和开罗。

伊斯兰背景的艺术家在这次展览中扮演了重要角色,通过将伊斯兰带上舞台,既是打破封锁表现西方世界的人道主义支持与关怀,同时,却也在满足西方世界当下最强烈的猎奇心理,尤其几件具有明显政治波普意味的作品。有西方评论者说,虽则政治正确,却亦是一种西方中心主义与后殖民心态的体现。

生于1978年的阿富汗艺术家Khadim Ali以难民的身份在巴基斯坦长大,他的老家恰好在巴米扬大佛区域。他的绘画作品《受伤的莲花》几乎图示性地呈现了塔利班与巴米扬大佛之间发生的故事。卡巴捷夫说,战争影响社会,但艺术可以通过想象在社会重建中扮演重要角色,这是她选择阿富汗的原因。事实上,本届卡塞尔文献展的阿富汗分馆开幕之后,每天有超过2000人入场。开幕前一天,喀布尔城外还发生一起塔利班袭击度假酒店事件,目标据说是其中的外国策展人和艺术家,这种背景下,“后殖民心态”的指责或许过于苛刻了。

而在卡塞尔,一座建于1297年的医院建筑的阴暗底层成了阿富汗艺术家的避难所。一入门便是满房间黑色马克笔涂鸦,阿拉伯字母和英文字母在白色瓷砖上并肩飞翔,艺术家Abul Qasem Foushanji是个生于1987年的小伙子。1978年逃离阿富汗移居柏林的女艺术家Jeanno Gaussi的作品《家族故事》更有趣些,这是她2008年重返阿富汗之后,邀请祖屋附近一位画广告画的画匠所创作的家族照片临摹作品,广告画技法赋予了那批伤感的肖像些许安迪·沃霍尔的味道。

站在防空洞感觉的阿富汗展场空间,我看完了一部阿富汗电影五十年的文献片。一个名叫Afghan Latif Ahmadi的人把阿富汗电影资料馆的胶片藏在墙里,使得这些国家记忆熬过了塔利班时代的劫难。一帧一帧黑白画面闪过,总统当选,民间艺人表演,运动员竞技,广场阅兵,我竟不由自主生出“他人的历史也是我们的历史”的哀伤感觉。

阿富汗人对电影所记忆的国家历史的整理还在继续,巴卡尔吉夫说9月16日文献展结束之后这个项目还会继续,这的确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国家首先要做的工作。或许,这也是卡塞尔文献展之为文献展并以Documenta命名的价值和魅力所在。

我想看更多历史的反刍,但遂愿并不容易。官方指南说,即便在卡塞尔,你也需要花上两天时间才能把所有作品找到再草草看一眼。大概世界上,也不会有几个人真能把本届卡塞尔文献展的所有作品都看全,那样,他们需要飞到喀布尔,巴米扬,开罗,亚历山大,以及加拿大的班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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