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解医患矛盾:巴林特小组的试验
第一财经日报
胥会云
[ 医患矛盾发生后,往往受到的是责难和攻击,而非理性的分析评价,并且缺乏同事和媒体足够的情感支持,很容易觉得“愤怒、挫败感、倦怠”。而这也是许多医护人员选择参加巴林特小组活动最为普遍的动机 ]
“我们什么都不懂,但你们一定要让孩子好起来,在十一前好起来。”病人的父亲这么说,作为病人的床位医生,王医生知道这并不现实。
如何更好地沟通病情,如何让家属降低过高的期待,6月21日上海中山医院的巴林特小组活动上,内科的王医生提出了这个困惑。
巴林特的新视角
王医生说,病人已经领了结婚证,打算今年举办婚礼,父母也期望他生儿育女,但是病人的红斑狼疮短期内并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显现。
王医生和她的上级医生把病人父亲请到办公室单独沟通,结果病人父亲一回到病房,就转告了全家人,搞得全家都很紧张,儿子也情绪低落。“如何才能达到很好的沟通,我们有没有必要在临床上顾虑太多?直接告诉病人是不是更好?”
作为一种训练全科医师处理医患关系的方法,“巴林特小组(Balint Groups)”由匈牙利精神分析师米歇尔·巴林特创建于20世纪50年代。“巴林特小组”的主要任务,就是讨论在临床工作中遇到的有关心理社会因素的案例,重点是针对医患关系方面的问题。
2009年9月,在中山医院医学心理科主治医师陈华的努力下,中山医院引进了巴林特小组。目前小组活动每两周举行一次,时间定在中午12:15。“全院医护人员自愿参与,大家都是急匆匆吃了中饭,穿着白大褂就赶来了,为了确保下午工作,我们基本上控制在一小时之内。”
巴林特小组活动现场分成内圈和外圈,其中内圈是参与讨论方,由8~12名医生组成,一名经过专门师资培训的精神科医师作为巴林特小组长主持,事先不预设话题,而是现场由一位内圈成员提供一个亲身经历的案例。
王医生讲了自己的困惑后,大家开始提问:患者多大年纪,家庭状况如何,是不是知识分子家庭,是不是医保病人,对于治疗有没有经济压力,有没有借钱,家庭对传宗接代的压力是不是很大,家里人的性格如何,谁是拿主意的人……
当大家问完之后,王医生就必须沉默,其他医生表达自己的看法,或提供自己的解决方案。
“告知病情之前要有所准备,不管多坏的消息,都要给对方希望,否则虽然自己一下子解脱了,但之后还是会内疚的。”
“父亲显然不是个合适的告知人选,会把坏情绪带过去,反而让孩子更糟糕。”
“医患沟通中如何告知病情,跟谁讲,怎么讲,病人家属的情绪反应,医生该扮演什么角色,都要考虑清楚。最重要的就是一定要把希望带给他,而不仅仅是把难治这种信息全部压给他。”
“告知愈后效果差的同时,还可以讲讲这个病后来的发展方向,以后如何护理,比如吃什么。”
“中山医院是一个大医院,对一些病人来说,就是救命稻草,病人再重也还是希望活下去。就我们外科而言,我们会要求告知的时候要有一个温馨、私密的环境,要了解病人的家庭情况,甚至是否存在夫妻矛盾、婆媳矛盾。”
“我觉得还是要分病种,慢性病一定要告知病人,因为需要病人配合治疗。”
……
事实上,由于专业知识的相对缺乏,患者及其家属往往很难对治疗方案提出质疑,因此治疗效果往往就成了引发医患纠纷的主要源头。这其中,既有患者家属在花费昂贵医疗费用后难以接受人财两空的原因,也有医患交流不畅的原因,医患之间的信任已经非常稀缺。
陈华说,医患冲突发生的时候,患者和家属的粗鲁言行很容易助长医生的负性情绪,比如厌恶、羞辱感,医生往往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而攻击对方,使冲突升级;患者和家属的愤怒、焦虑和过度要求也常诱发医生的焦虑,使得医生过度保护自己防御对方或者过度满足对方不合理要求。
另外,当患者及家属对医生本人或者治疗方案发生质疑时,通常医生的情绪反应是愤怒和屈辱感,感到“职业权威感”被挑战,最终会妨碍患者得到有效的帮助。
“经过讨论,医生可以找到理解医患沟通失败的新视角,从而更好地处理医患矛盾。”陈华说,医生相对容易理解患者,但患者却很难理解医生。
矛盾中的医生
越来越多的医院开始引入巴林特小组,越来越多的医护人员参与到小组活动中,但是,在中山医院医务处副处长杨震看来,巴林特小组的“走俏”,其实有着相当悲哀的意味。
当年,巴林特提出“医生就是药物”的原则,他将医生和药相比较,认为医生要能够“调频”到病人的“频率”,其人格就具有治疗功能。这意味着医生必须仔细地听,小心地处理和解释这些信息,让患者觉得“医生能感受他的感受”,将心理学思维整合到医疗活动中。
但对于医护人员而言,巴林特小组更多带有了一种自我调剂、相互支撑的意味。中山医院医务处把支持与协助巴林特小组活动作为“医疗不良事件干预机制”的一项重要工作。“我们是在特殊情况下赋予巴林特小组新的内涵。”杨震说。
陈华说,医生们普遍反映工作中很少有机会交流医患互动的感受和细节,因此对医患关系的处理常有“困惑、孤独、无助”的体验。医患矛盾发生后,往往受到的是责难和攻击,而非理性的分析评价,并且缺乏同事和媒体足够的情感支持,很容易觉得“愤怒、挫败感、倦怠”。而这也是许多医护人员选择参加巴林特小组活动最为普遍的动机。
已经从医10多年的杨震,认为目前的大环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尤其今年以来,纠纷冲突持续恶化,密集出现。
杨震说,医患纠纷实际上是医方整体与患者之间的纠纷,但医生站在了冲突的最前沿。“你去看还有多少人愿意当医生,很多真正学习好的不愿意当医生,从医学专业转系的学生逐渐增多。”
医生们也在寻找自我保护之道。去年11月,国内最大的医生网上社区“丁香园”上,出现了一篇《医疗工作场所防止暴力行为中国版指南(2011-2012)》,这是在征集了几千名医生建议后形成的文本。
“值班时尽量避免独处一室,切勿背靠大门;平时注意锻炼身体,上班时可以穿轻便运动鞋;手机设定好医院保卫处及公安部门的一键呼出的快捷键;如有可能随身携带血型卡或在医院员工信息系统中增添这些信息;注意楼梯、走廊及地下停车场等易出现安保盲点地带的防护……”
“有些听起来会觉得搞笑,但每一条背后都有血的教训。”杨震说。
从外科医生到现在的医务处副处长,有报道这么描写杨震:本来憧憬着“小李飞刀”的美誉,却逐渐成了同事调侃的“跳窗大侠”。
这份防暴指南的结语这么写道:毋庸讳言,医疗场所频现暴力事件有其深层次的原因,在大环境无法迅速改善的情况下,希望这份指南能够帮助医疗机构及个人在医患纠纷的事前、事中和事后加以合理应对,以避免无谓的生命财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