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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淹白沙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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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 陈嘉玮

“这次洪灾白沙街道进水六七米深,最深的地方淹到7米3,淹了七八十个小时。清淤推土机效果差,人手不够,巷子又窄,轮式小挖机你有好多台?”

7月26日晚9时许,临时租用的白沙镇中学会议室里,李雪干脆把打湿的鞋脱了,脚放在椅子上,给江津区市政园林管理局长王伟打电话。

这也是他的床。三张椅子一拼,就是这位1米7几、46岁的男人躺下的地方。7月22日特大洪峰经过白沙后,身为镇委书记,他和几个值守镇政府后被营救出来的大学生每晚睡在这里,白天则变成抗洪救灾指挥部。

对方回话,挖机无法支援。李雪掐掉了烟头,讨了100把铲子。“我晚上都可以派车来拿。”他坐直了身子。

“人累,机器不累啊,大不了喝点油嘛,一天2000多块钱。”李雪对身旁的副镇长白波说,挖机还得靠自力更生。

自力更生。水退后,这几乎成了李雪的口头禅。

小镇的救援队伍共27支,900余人。7月28日,清淤队开始啃最硬的骨头,三条淤泥没膝每条长约1公里的滨江路。7月30日,其中两条滨江路已能通行。8月3日,地处中滨路的政府大楼恢复办公。

但力量毕竟有限。社区和居民住宅的淤泥还一堆堆,在夏日的高温下腐烂着。8月3日,白沙镇文化站长王顺琴说,连日的清淤手早已打出血泡,要是没有外援,小镇全部弄干净恐怕要1个月。

自救之路

挖机没要到,李雪只有花钱去租。

周均就是开这台DH200W-7型小挖机的司机,今年30岁不到。26日当晚,李雪联系了租挖机的商家,280元/小时,油钱另算,挖机开过来还有千把元的进出费。次日一大早,周均就被老板从江津区派到了仅30公里外的白沙镇。

白沙位于重庆上游。坐南朝北,沿长江而建。相传河畔沙粒在阳光下闪烁,呈白色,白沙镇得名。

这次几乎全城被淹。洪水退后是清淤,政府计划把整整四条街的淤泥由南往北赶。周均来之前,洪峰最高水位退下的第二天,镇上就来了3台推机。随后增加了3台铲车,1辆平地机,10辆运输车,4辆洒水车。下午又调来4台铲车。

这些车辆大部分是外单位支援的。有修江永高速路(江津-永川)、江合高速路(江津-合川)的建筑公司、砂石厂老板的。李雪说:“驾驶员跟班,就提供三顿饭和水而已。油钱算我们的。”

剩下的是以镇政府名义租用,按小时算租金。“现在不是谈钱的多少。人民币为人民,不清淤疫情压力大得很。”李雪很干脆。

两日下来,内滨路只清理了一部分。更难的是背街小巷和人行道。大车一进去,要把建筑外墙、绿化和基础设施弄坏,只有靠轮式小挖机。

在淤积成水塘的转盘人行道“嘟嘟嘟”了一个上午,周均跳下了车。“车上非常不爽,路面不平,坐在上面很陡,很不舒服。”他歇了口气。

和挖土石方相比,难度比平时大很多。挖机铲一铲淤泥,流下去一半。越往后面的街推,淤泥堆得越厚。

挖机也只好停了下来。不光是他,这次来的司机都是一个人顶着,每天10多个小时的工作量。

李雪正为人手的问题头疼。清淤开工两天,镇上的环卫工人每晚忙到9点,连饭都还没有吃一口。

副镇长白波号召镇里组织各居委会、村委会带领当地的百姓加入到清淤的队伍中。聚奎中学来了70个老师,附近永兴镇30个机关干部也不辞辛劳赶来。

“我们是附近红河村的村民,有两三百人,队长、书记都来了。”下午1时,烈日当头,坐在曾被水淹掉大半的白沙建行台阶上休息的老农说。顺着手指看过去,一行四五十岁的农民正扛着铁锹、铲子从滨江路走过。

“现在农村的劳动力都是这把年纪啦,比不上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老人满脸汗水和疲惫。

清淤是个辛苦活儿。就连前来支援的解放军战士,铲一个小时的稀泥也不得不停下来。有居民把洪水浸泡过的毯子抬到竹竿上晾,啪的一声竹竿就断了。

“现在有27支清淤队。”白沙镇负责新闻宣传的王庆说,包括镇政府、学校、工厂、高速公路建设公司,再加武警部队五六十人,有接近1000人,可以两三班倒了。

但清淤并不顺利。

7月26日,记者抵达白沙镇时,全城仍陷入和外界的隔绝中——断水、断电、断网、断通讯。

当日中午,白沙中学的操场里,10台抽水机已运到,却无法立马送到前线。没有电,抽水机无法靠动力把水抽上来。

27日中午,白沙镇供电所所长姚承友直到所有抢修的工人到齐了吃饭,才坐下来。“我们先把街上电杆的绝缘子更换了,现在检修白桥线供电10KV的高压线路。接下来就是变压器和计量表的维修和更换。”他说,电力公司人手不够,抢修电力保障供水被迫延后。

抽水机终于用上电了!李雪计划连夜清淤的想法却落空。“滨江路70%-80%的路灯都倒了,种子选手就剩几个,还不知道有没有内伤。”

“路灯要亮!”当得知路灯是承包给一家建筑公司在做,李雪表态,倒了的政府拿钱先修。

清淤必需大量的水。白沙镇市政办主任王粒操憋着一泡尿,开着市政车忙着送水带。“冲洗压力太大,水带一会就坏了,水也白白地流走了。”180元一根,李雪又买了几百根水带。

这水来之不易。几名消防官兵冒着生命危险,带着抽水设备,坐着冲锋舟在湍急的江心从应急抽水设备里抽上来。

白沙镇的供水分镇上系统和应急系统。镇上系统在滨江路上,早已被洪水淹没。现在抽上来的水白天供应清淤,晚上满足老百姓用水。

26日晚,记者住的酒店依然没水。后来才知道,已抢通的水管在清淤中无意被铲车铲爆了,好不容易才排查修复。

“不能一味地强调速度。清淤是综合性的,很考验人的协同性工作。”李雪感叹,都是生手。

没顶之灾

很难想象,这场大规模的清淤前,小镇经历了怎样的一场灭顶之灾。

从事10多年水利测量的陈辉品告诉记者,小镇的海拔202-204米居多,很多房子修在201.5米。而7月22日过境的长江4号洪峰,到24日凌晨3点,涨到了最高水位208.79米。小镇76年不遇。

小镇几乎没顶,只剩最高处的一条街,还宣告着它的存在。

截至7月27日,镇政府给江津区政府应急办打的洪灾情况报告里写道,受灾最严重的是白沙城区和沿江的村社。全镇四条主街全部被淹,淹没时间长达72小时,街道最高水深7.29米。全镇总受灾人口3.45万人,1万多户受灾,淹没房屋2万多间。

桥梁损毁7座,水利设施受损64处,公路损毁17.36公里,光基础设施直接损失就高达3亿元以上。

白沙是重庆人口最多的镇,总人口14万人,主城区人口10万余人(其中4万是学生)。洪峰来临,2.5万人被转移。

在光华街朝天嘴码头,被冲垮的石阶和影视布景彰显着洪水肆虐时的张狂。不远处的木质吊脚楼已被冲得东倒西歪,脚架泡在水里,岌岌可危。

洪峰来临的22日,导演贾樟柯的电影《陌生》在白沙选景,不得不紧急撤退。2010年,始于东汉、曾被冯玉祥誉为“最爱国的市镇”的白沙被城乡建设部授予“中国历史文化名镇”称号,距重庆主城区45公里的小镇正行进在老重庆影视基地的美好路上。

但一场洪水,全镇近万平方米的多处市级抗战遗址全部垮塌或冲毁。

“你不知道多吓人。这次洪水涨得特别快,浑水一浪一浪地涌进来。我把底楼的东西刚搬上楼去,下一趟楼,洪水就涨到我的胸前了!”7月26日,朝天嘴一家买凉鞋的商户女老板仍然惊魄未定。话毕,踩在没膝淤泥里的记者已拔不出双脚了。

洪峰足足退了一天。到7月28日,洪水才迟迟到常年正常水位199米。这一次,年年淹没白沙的长江给小镇留下了不低于5平方公里的淤泥、漂浮物、生活排泄物和垃圾,相当于700多个国际标准足球场连起来。

“淤泥也是百年不遇啊!我们现在从‘小香港’变为‘小臭港了’。”给江津区市政局王伟打电话时,抢险回来的李雪刚在泥坑里跌了个大跟头。

只有极少的口罩。白沙就像一个巨大的沼气池,完全被堵塞的下水道、被泥沙填埋的厕所,满街漂浮的垃圾……一一在37度的赤日下发酵。

“本来要清淤后消杀,现在全城发臭,不得不在淤泥上也喷药了。”前来会诊的重庆市疾控中心负责人说。

7月26日,重庆市“我市成功迎战长江4号洪峰新闻通气会”上通报,23日以来,我市境内长江干流遭遇自1981年“7·16”洪水以来最大洪水。洪水共造成沿江11个区的68个镇街、16.3万人不同程度受灾,紧急转移8.21万人,直接经济损失9.4亿元,其中水利设施直接经济损失4240万元。

同是江津区,石蟆镇搬迁65户216人,朱杨镇,受灾人口4000余人;石门镇,搬迁55户180人;江津城区几江镇,淹没地下库房1.5万平方米……

此时,小镇的百姓才知道,此次洪峰路过重庆段,白沙受伤最重。

救援资源有限

然而,重灾区并没有得到举全市之力的支援。

司机周均回忆,他的师兄在江津德感镇开家具厂,这次洪灾损失惨重。尽管师兄之前还是转移了一部分,但是时间太紧了,亏损很大。在他看来,区里前期的预警没有做好,才会造成这么大的损失。

7月22日上午11-12点,白沙镇政府开始广播和电话通知居民转移,预计水位会涨到206米。但江津区正式发信息是当日下午1点才确认。

“白沙比上面的正式通知提前了4个小时撤离物资,不然损失更惨!”白沙镇有部门负责人在本报记者采访时说。

7月23日上午11∶54,江津区府办通过移动发出短信:“7月24日凌晨5时,白沙长江洪峰水位将达到208.37米,届时水位可能超过区二院门诊门口。”

是日下午13∶42,区府办再发短信:“接区防洪办紧急通知,预计晚上11时,白沙长江洪峰水位将达到208.79米。”

事实证明,最后的那次预报准确无误。但来自区政府的预警已显滞后。尽管白沙镇的第一次通知提前,但由于预报误差太大,和最高洪峰足足相差了2.79米!不少商家仍存侥幸心理,没有尽早搬动物资,导致损失惨重。

居民被洪水围困后,全镇开始了救援。在感谢政府的同时,家住白沙镇麻柳湾的张师傅还是有些遗憾。25日,洪水已淹过一楼门面,在消防官兵的再三劝告下,年逾70的张师傅从三楼被接上冲锋舟转移到附近安全地带。考虑到不愿出来的老伴缺吃少喝已多日,张师傅买了些干粮想让战士们再送一趟,但被告知不行。

张师傅告诉记者,当时,全镇的救援冲锋舟只有一个,官兵们还要忙着抢救其他被困群众。

在白沙镇给江津区的灾情报告中写道,部队官兵、公安民警等参与救助,共出动冲锋舟4艘,皮划艇5艘。对此,白沙镇府办有关人士解释,其他的救援之舟均于次日才抵达。

灾后清淤更显人力和物资的不足。尽管驻津某红军师通信营100名解放军战士积极参与到艰苦而繁重的小镇主干道清淤,当天清淤2000立方米左右。但由于受灾面积太大,进展缓慢。李雪很无奈,抗洪抢险的军地协同应急,这绝非一个乡镇之长能轻易调动。

在更高一级的协调机构里,江津区级领导一把手并没有挂帅该区受灾最重的乡镇,坚守一线指挥到包括洪峰来临,到清淤重灾区结束。

白沙镇抗洪抢险指挥部由李雪任指挥长,党委副书记和分管领导任副指挥长。截至7月27日的灾情报告称,江津区委书记陶长海、区长刘加才三天之内四次前往白沙指导防洪救灾,副区长肖文军一直在白沙与白沙的干部群众一同参与防洪救灾。

26日和27日是白沙灾后清淤开始和进入高峰期,但记者在现场并没有见到肖副区长的身影。除了江津区电力局局长在白沙亲自坐阵,江津区市政园林局局长、江津区水务局一把手均未到场指挥。

不光缺壮劳力。到26日下午,洪水已退去1天,白沙5平方公里所需的消毒杀菌药品还差2平方公里的用药。防暑降温药不够、抢险车不够、铲子不够,小镇甚至卖光了筒靴、口罩……

富裕的城市

和救援白沙镇相比,受灾程度小、应急体系更完善、行政级别更高的城市救援力量远远富集得多。

据江津网报道,江津区府所在地几江镇此次清淤行动共有清淤工人、消防官兵、驻津部队以及清淤志愿者共1000余人参与。26日同样是清淤高峰期,江津区市政园林局出动了近40台大型机械车辆,其中包括12辆推土机和区环卫所的10多辆功能洒水车清理路面。

来自江津区防洪办的消息称,由于滨江大堤高度达到了管护水位,此次洪峰过境,整个几江镇仅滨江路全长5公里的西段和中段进水。

重庆市主城区抗洪更是成了人和车的海洋。

据当地媒体报道,4号长江洪峰过境,重庆市主城区朝天门、长滨路和菜园坝,淤泥超过10万立方米。从25日起,朝天门、菜园坝环卫所出动10多辆水车、6台挖机、200多名环卫工人,开始24小时不间断清淤。重庆南滨路抢险一线的有1600多人,备勤1000人。其中,光一个南滨路烟雨公园有三百多人现场清淤,一条全长约1200米的酒吧街有近300名工作人员和15台以上的水泵对店内的淤泥进行冲刷和清理。

值得一提的是,去年6月,重庆市政府应急办进行了一场综合应急救援队抢险救灾实战演练,设想了商铺被淹、百名群众被洪水包围等场景,题目是“如果,50年最大洪峰来袭。”

在短短的20分钟,出动救援车辆149台,救援船只31艘,紧急疏散安置群众550人,还调动了直升机参与救援。当地政府要求各区县每年演练一次。

时隔一年,50年最大洪峰真的来了。但重灾小镇既没有那么多的救援之舟,更没有直升飞机。

尽管公共服务均等化已成为民生目标,国务院办公厅09年就下文要建立城乡一体化的公共应急体系,但等待外援的背后,暴露出自身的薄弱。

连日来在小镇街上喷洒药品的崭新的中联重科牌洒水车,全是向区市政园林管理局借的。小镇的市政办,既没有一台挖机、更谈不上铲车、运输车,连环卫工人基本的防护工具都添置不起。

小镇的接待能力也远远不够。白沙最好的宾馆能容纳上百人,被水淹后其余小宾馆只有几十间房,就连镇政府工作人员和前来支援的武警战士晚上都得赶回江津去住。

8月4日中午,滨江路上,淤泥已厚成一个个篮球场的多家家俬城老板欲哭无泪。积泥较深的巷子里,清淤的人员还在骄阳下坚持。

张师傅家里的电视新闻里,正在播出温家宝视察黄河小浪底和三峡工程后说的话:“近年来的大灾大难多发生在乡镇和农村,我们要把这些地区的防汛工作放在更加突出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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