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德克·巴莱:复仇与宣示
中国经营报
宋焘
如果不是《赛德克·巴莱》,台湾人自己对“雾社事件”也鲜有关注,如今电影已让被民族主义潜移默化的中国人热血沸腾。
事实上根据日方事后的战报显示:陆军阵亡22人战伤25人,警察阵亡6人战伤4人,这与电影中或残酷或悲壮的场面出入太大。其实再严肃的电影也不是要给人条辨历史,它负载的是创作者的价值观——集体宣传者如《建国大业》,个人呼喊像《赛德克·巴莱》。
《赛德克·巴莱》至少已有5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是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放映的150分钟国际版,魏德圣说这个版本不是自己剪的,而是为了赶时间参赛,吴宇森的公司剪接出来的。由于被越俎代庖,这一版应该不能代表魏德圣的想法。它所刻画的是一群浪漫的反抗者,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披荆斩棘出一段历史。但是,影片最后保留了赛德克人踏上云端彩虹桥的一幕,据传这在电影节的首映上招致哄笑。
第二个版本则是片长155分钟、参选奥斯卡的导演剪辑版。这个版本比较符合导演的想法,对赛德克人和日本占领军有全面的刻画,前者压抑中带着疯狂,后者冷酷里不缺理智,呈现出人性的复杂。
台湾放映的版本分上、下两集,276分钟,也就是人们说的“超长版”。这一版最可称道的是细节呈现,在这些细节中,导演的思考被全面展现出来,绝非一句“抗日”能够概括。这是“热血沸腾”的中国人最应该看的一个版本。但我认为此一版本下集冗长,导演想说的太多,作为电影处理得并不干脆。
电影在香港上映时下集被删减,但删减的却是细节,并未弥补台湾版的不足。至于内地引进版,应是从参赛奥斯卡的版本上删减而来,比较起来绝非善本。
不管是哪个版本,电影首先都是赛德克勇士莫那鲁道的成长史。当时台湾原住民族群之间本有积累的仇恨,打打杀杀是家常便饭。说莫那鲁道是勇士,有层意思就是他孔武有力又“好勇斗狠”。对他来说解决问题的最直接手段,就是斩人首级,也就是电影中说到的“出草”。
“出草”在人类学上叫MGAGA更妥当,原意就是原住民从林中跃出割掉别人头颅。在泰雅族的信仰里(赛德克族2008年才从泰雅族中分出成为台湾原住民第十四族),MGAGA是决定对错的方式,同时带有宣示主权的意义。电影后来的情节中常有赛德克人砍掉日本人头颅的镜头,凶残之外也因确有此一文化背景存在。
但在正常情况下,MGAGA行事前是要经过部族慎重考虑的。而电影中莫那鲁道与人狭路相逢时便有杀机,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这明显是介于天性与部族仇恨教化之间的不成熟表现。直到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日本占领台湾,以台湾为资源基地,用现代武器克制住原住民。在枪炮之下,莫那鲁道的“血性”才收敛起来,不复当年之勇。
对原住民来说,恨日本人更甚于异族。彼时的莫那鲁道已经变得成熟,甚至学会卧薪尝胆,成长为一个冷静的复仇者,最终联合几大部族对日本人进行MGAGA。电影粗看正是莫那鲁道的成长史加原住民的反抗史,但是超长版丰富的细节说明魏德圣绝非要讲这样一个血腥的故事。
莫那鲁道自知反抗日本人是要牺牲一族人性命的事,但他收敛了几十年最终还是要行动,这一点就像他对其他部族一样。那种根深蒂固的对抗,不单单出于反抗,更有要宣示主权的意思。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把他的反抗完全说成标签式的“抗日”并不妥当。
反抗一词形象地说应该是这样:把被弯曲的东西扳直。如果说要把向左弯的东西扳成向右弯,或者直接掰断,那就不是单纯的反抗了。不管是对待别的部族还是对待日本人,莫那鲁道做的绝非止步于将弯的东西扳直而已。
如果说赛德克人取人首级尚算一种仪式,那残杀日本平民则是越界。电影中有一个浓墨重彩的人物“少年巴万”,超长版中保留了很多刻画他的细节。他在学校中被轻视,认为日本老师偏心,这是他杀死老师的理由。面对妇女和日本小学生,他做出的决定是赶尽杀绝,而这一切都是在反抗压迫的名义下。其实这已经很难用“反抗”异族来概括。
魏德圣显然思考到了这一步。他做的是在电影中“避开”日本人的残暴,对此基本没有涉及。倒是有一个情节,小岛源治的妻子在雾社事件中被杀,他挖空心思利用原住民之间的仇恨为自己复仇。这一点某种意义上是把原住民与日本人拉到了人性共在的水平线上了。特别是在电影的最后,字幕中提到小岛源治煽动其他部族杀害收容所中的赛德克生还者。这其实就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第二次雾社事件”。
《赛德克·巴莱》的可贵在于尝试用将近5个小时让人们靠近一段历史,这段历史表面让人热血沸腾,其实当中有无尽的曲折与委蛇。如果说赛德克人的血性与“抗日”让你激动了,我只能说你可能想偏了。
责任编辑:魏钦涛 SF0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