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离的期盼
21世纪经济报道
陈抒
打开周云蓬的《绿皮火车》,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游离姿态。或许就像柴静在序中说“这本书里大多是他到处乱跑的记录”。正因为乱跑,所以总是作为局外人来观察这个世界。周云蓬总是在冷眼旁观,展示出一种疏离游离的姿态。也正因为疏离,《绿皮火车》有种疏朗洒脱的美。
不过,作为世人,周云蓬仍须介入这个世界。《绿皮火车》的内容分作三部分:路,歌,人。“路”讲他到各种各样的地方,演出、游玩、居住;“歌”讲与唱歌有关的事情;“人”中写各种各样的人。三部分的内容拿书中的第一篇《绿皮火车》就可以概括:“再向前,是几天几夜的长途汽车,是牦牛的道路、大雪山、那曲草原……这时,我又想念起那个遥远的‘大锅’(北京)了,它是温暖的,可以肌肤相亲的,世俗的,有着人间的烟火。”——游离的过客,又不得不俯身探头进入这个世界。不过,大多数人,没有勇气、没有机会,或者说没有实力,去游离、去荡开一下这个世界,所以我们才会被周云蓬吸引。
不动声色的思念
我最早知道周云蓬,是听到他的一首歌,然后就感慨:为什么总是那些格调低俗与廉价贩卖古典意象的娘娘腔常年占据各大网站的歌手TOP 10前几名,而真正的有文化的歌手如周云蓬则不可能在首页出现。尽管周云蓬在2011年11月因其歌词创作而获得人民文学奖的诗歌奖,同年也凭借专辑《牛羊下山》获得华语传媒音乐大奖“最佳民谣艺人”。周云蓬唱过很多首歌,其中最好的要数《不会说话的爱情》,因为它正来自《诗经》的《君子于役》。
要理解《不会说话的爱情》,得先说说《君子于役》。“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君子外出服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鸡已经栖息在了土墙上掏出的鸡窝中,阳光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牛羊也从山上走下来了。扬之水先生说,家的亲切在黄昏的背景中更伸向亘古之邈远,“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古来如此,然而“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却使本来的平静安宁中偏偏没有道理地荒荒地空了一块,“不知其期”把忧思推向更远,“日之夕矣”的暮色也因此无边无际。“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如之何勿思”一字一顿,思念是那么天经地义、那么不容置疑。“君子于役,不日不月”,不知何年何月才是结束,自己孤寂无依,也无以度过每个日日月月。“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眼前又见鸡已经栖息在了木桩上了,夕阳的光线昏暗下来,牛羊已经回到了家里。然而自己能做什么呢?闺阁中的人不能了解栉风沐雨的辛劳,“君子于役,苟无饥渴?”只能挂念:在外的人渴了吗?饿了吗?诗至此戛然而止,贺贻孙说:“此句不言思而思已切矣。”
诗中虽已点明等待与思念“不知其期”与“不日不月”的时间性,但相比对时间的直接慨叹,世事的变换与不变最触动人心。“鸡栖于埘”是小鸡住在墙洞的鸡窝中遮蔽风寒,而“鸡栖于桀”思妇百无聊赖中所饲养的小鸡已经长大,可以栖息在木桩之上了。时间的流逝,怎不叫人唏嘘。与此相应的是,思妇某天看到了“日之夕矣,羊牛下括”,而“日之夕矣,羊牛下来”仿佛只是刚刚之前的事情。蒙太奇似的剪接,凸显出了时间的流逝、世事的变化。渗透于其间的变化对照着不变,似强烈却平淡,淡得让人不易发觉,但又不知不觉受其感染。这样的思念,惊心动魄却又不动神色,深沉却又温和。
“融合着人间的烟火与沧桑”
这是中国古人的思念,温暖、温和。《不会说话的爱情》:“绣花绣得累了吗?牛羊也下山了”同样用“牛羊下山”的意象,然而歌词重点铺陈了《君子于役》没有提到的离别之前的甜情蜜意。为什么会如此思念?是因为之前爱得太满。不过,这种“情”是用“欲”的意象展现出来的,虽然写得很含蓄:“我们烧自己的房子和身体,生起火来;解开你红肚带,撒一床雪花白,普天下所有的水都在你眼中荡开。”在肉体欲望混杂得不可开交的时刻,歌词中马上指明这种欲是基于情而来的:“我最亲爱的妹呦,我最亲爱的姐,我最可怜的皇后,我屋旁的小白菜。”情的抒发不是直白地宣泄,同样采用意象来展示,所爱、所思念的人是“可怜的皇后”是“我屋旁的小白菜”,不管美艳或者清新,都那样值得人怜爱。接着是离别,“日子快到头了,果子也熟透了,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从此仇深似海。”分离,竟然让两个人相互怨恨。当然,这种怨恨是因为情,因为不能在一起带来的煎熬。牵挂与思念不能抑制,“你去你的未来,我去我的未来;我们只能在彼此的梦境里,虚幻的徘徊。”只剩下思念而已。“徘徊在你的未来,徘徊在我的未来,”最关怀对方的“苟无饥渴”演化成“徘徊在水里、火里、汤里冒着热气期待”,望着眼前的热汤,所念的是所念者的饥渴。“如之何勿思?”化作“期待更美的人到来,期待更好的人到来”,一个重复足显期盼之切,而这个“更好的人”不是新人,“期待我们的灵魂附体它重新回来”,还是那个人,就是那个“灵魂附体重新回来”的人。
人民文学奖的授奖词说:“这首《不会说话的爱情》融合着人间的烟火与沧桑,又有脱尘出俗的清新与天真,对汉语精髓有着新鲜的理解与把握。”《不会说话的爱情》用足了《君子于役》。然而,不无吊诡的是,《君子于役》远古深沉的相思的原因被阐释为“解开你红肚带”的性爱,温和的期盼变为“仇深似海”的激烈——这是权力、金钱、性、成功塑造出的社会奇观的无意识的反映,还是一种对古典美丽游离着的期盼?
周云蓬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乘着《绿皮火车》的人,《不会说话的爱情》正是它的精神所在: 绿皮火车已经退出历史舞台,高铁让这个世界面目全非,云游而疏离着的艺术者向往的诗意不知是1980年代还是那个古典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