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军
“我损失将近5万块，血本无归啊！”
“我5个大棚种的都是‘福运来’，3个棚基本上掉地下烂了，还有两个棚没熟的，不知道咋样。”
近日，素有“中国西瓜之乡”之称的北京市大兴区庞各庄镇被曝发生“西瓜种子质量问题”。该镇李家巷村的数位瓜农向本报记者感叹，自己辛辛苦苦种下的西瓜，因为出现水脱等病变，导致卖不出去，损失惨重。
“福运来”变“霉运来”
发生病变的是一种品种为“福运来”的西瓜。
6月12日，记者在数位瓜农的带领下，实地走访了李家巷村发生病变的瓜棚。
在瓜棚里，一股难闻的酸臭味迎面扑来，越往里酸臭味越浓厚，并且飞舞着成群的苍蝇。地上也铺了一地腐烂的西瓜，瓜藤上的西瓜大多爆裂。
记者挑选了一个外表良好的西瓜，掰开后却发现里面瓜肉泛黄，有明显的水泡。记者尝试吃了几口，有股浓烈的酸臭味，很难下咽。“没法吃。”瓜农们说，自下种以来，西瓜生长一直正常，直至5月下旬成熟时，他们猛然发现西瓜病变了。病变的西瓜很难卖出去，只能任由其腐烂在地里。
眼下正是西瓜成熟上市的时候，病变西瓜让辛苦劳作的瓜农成本都收不回来。据本报记者不完全统计，涉及此次西瓜病变的瓜农，李家巷村共有10户左右；发生病变的西瓜种植面积为50亩左右。
瓜农黄勇介绍，自己5个棚种的全部是“福运来”西瓜，本打算走高端市场，定点供应给某收购站，价格4块钱一斤，而眼下他只能为此事愁得焦头烂额。
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1个棚能种约1000颗瓜苗，1颗瓜苗能长约6斤西瓜，正常的话一个棚至少能卖2万元，现在3个棚的西瓜都发生了病变，还有2个棚的西瓜待6月23日才成熟。“我损失将近5万块，血本无归啊！”黄勇感叹。为了减少损失，他只能以7毛钱一斤的价格，卖了约6000斤病变西瓜给不知情的小贩。
本报记者走访了李家巷村附近的两家西瓜收购点。他们都表示自己靠的是品牌，不会收购“福运来”西瓜。“我卖给了打游击的小贩了，卖给人家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但是没办法。”瓜农刘勇也以8毛钱一斤的价格，卖了7000斤病变西瓜给小贩。其他瓜农都表示自己曾低价卖过病变西瓜。
据本报记者不完全统计，庞各庄镇李家巷村有上万斤病变西瓜，通过小贩低价流入市场。
真假种子之争
为何“福运来”西瓜会发生病变？
让瓜农不理解的是，全村的瓜地里只有“福运来”一个品种发生病变，而种在同一瓜棚里的其他品种却相安无事。据此，他们怀疑是种子质量有问题。
6月12日，本报记者看到，瓜农刘军的同一个瓜棚里种了“福运来”和“L600”，瓜农陈伟的同一个瓜棚里种了“福运来”和“新秀”，而“L600”和“新秀”两个品种都没事。
于是瓜农们向销售种子的北京市特种蔬菜种苗公司（以下简称种子公司）反映，要求赔偿。5月底，种子公司派人实地查看，但否认种子存在问题，认为原因在于农民管理不到位。
“我们请专家去看的结果是，后期管理没跟上，高温高湿，放风不够。品种之间也会有差异，像我们福运来西瓜，特别的好吃、皮薄。他们同样种的那个瓜呢，皮比较厚，品质差一些，但是他那个耐高温、高湿。”种子公司销售部韩经理介绍，“福运来”品种在陕西省渭南市和北京市密云县都有种植，并未发生病变。
“从技术角度看，我觉得应该是管理问题。西瓜对温湿度控制的要求比较严格，他们今年换品种后，又跟原先管理方法一样，可能是受到高温高湿的影响。”大兴区农业技术推广站技术人员张宝东应种子公司的邀请实地进行了查看，对本报记者如是说。
瓜农并不认同以上说法。“我种了20多年的瓜，不知道怎么施肥、浇水、放风？我一个人不知道也就罢了，所有种这瓜的人都不知道？”瓜农们提出了质疑，认为自己是按照基本的方法进行管理的，如果“福运来”有什么特殊的管理方法为何不告知？
对此，种子公司韩经理也表示“福运来”的种植管理技术并不特殊，“正常的栽培措施都是可以的”。
“没有什么特殊管理，因为西瓜这块从土壤、气候、温度、光照、湿度等都大同小异。”大兴区著名西瓜品牌“老宋瓜王”的董事长、总经理宋绍堂也这样认为。
我国种子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种子经营者应当遵守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向种子使用者提供种子的简要性状、主要栽培措施、使用条件的说明与有关咨询服务，并对种子质量负责。
让瓜农更加坚定种子存在问题的是，种子包装上并未标注生产日期。
本报记者看到包装上标注“生产日期：见封口”，而找遍了包装上的所有封口都未找到生产日期。
对此，种子公司韩经理解释是因为封口机坏掉了。“种子生产日期只跟发芽率有关系，时间长了不发芽，跟产生水脱没有直接关系。”
中国种子法第三十五条也规定，“销售的种子应当附有标签。标签应当标注种子类别、品种名称、产地、质量指标、检疫证明编号、种子生产及经营许可证编号或者进口审批文号等事项，标签标注的内容应当与销售的种子相符。”
示范项目之谜
让瓜农们不明白的是，发生病变的“福运来”西瓜竟然是当地的推广品种。
在李家巷村的瓜地里，竖有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福运来”西瓜是北京市科学技术委员会立项的示范新品种，示范面积是200亩，承担单位是北京市种子管理站，实施单位是大兴区种子管理站。“那牌子是5月中旬立的，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福运来是示范项目，也没人告诉我们。为何还没示范就卖种子给我们？”瓜农们认为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示范”了。于是他们提出，作为示范项目的西瓜发生病变，示范单位应承担相应责任。
然而，此示范项目似乎是一个谜。“没发票、没收据，什么手续都没有。”瓜农们讲述，他们是第一次种植“福运来”种子，是去年年底向村里的种植大户、就业指导员刘国强购买的。而刘国强坚称自己是帮村民从种子公司捎带的，并未赚取差价。
据种子公司韩经理介绍，刘国强说是买回去自己种，当时买了300袋“福运来”种子。
本报记者进行了初步统计，每袋有 200粒种子，300袋也就是60000粒；而根据百度百科中“福运来西瓜”的介绍，三蔓整枝每亩定植1000～1200株；计算得出种植面积为50～60亩，远远不到200亩。“人家是看到我的好，想推广这个种子，要做这个项目，这牌子搁着也就十多天，人家还没推广呢，还没做这个项目呢。”与瓜农相反，刘国强认为他们并不属于示范项目。
而种子公司的韩经理也表示，这个示范项目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据他介绍，“福运来”品种是他们公司独家经营的，是1999年从韩国引进的，2010年通过北京市品种审定，获得在北京地区推广的资格，之前从来没出现过病变情况。
示范项目的实施单位大兴区种子管理站也闭口不谈，拒绝接受媒体采访。
本报记者访问了李家巷村附近几个村庄的瓜农，都表示从来没听说过“福运来”品种。
6月12日和13日，本报记者两次来到大兴区著名的西瓜品牌“老宋瓜王”基地。董事长、总经理宋绍堂介绍，“老宋瓜王”今年也从北京市特种蔬菜种苗公司购买了“福运来”西瓜种子，第一次试种了4亩，但并没有出现水脱等病变问题。而当本报记者提出到瓜棚实地查看时，宋绍堂表示，他的“福运来”种植在暖棚里，在4月中下旬就成熟卖完了。
那么，因病变而损失惨重的瓜农该如何维权？
种子公司的韩经理说：“农民觉得种子确实有问题，他应该投诉到种子管理部门，找专家进行鉴定。如果鉴定确定了是种子问题，我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至于鉴定费用，韩经理表示，“鉴定费用按照国家规定，谁主张谁出，农民主张鉴定就由农民出。”“成本都收不回来，哪有钱去做鉴定？”无奈的瓜农只好向大兴区种子管理站投诉。
6月13日，本报记者来到大兴区种子管理站了解情况。副站长焦立东表示：“我们这里媒体采访有规定，我们没有权利代表单位向媒体发言，要大兴区委宣传部工作人员陪同才能接受采访。”
随后本报记者来到大兴区委宣传部。新闻科长于铁表示，“这件事我们了解了一下，基本上是种植管理上的问题”；并以“对大兴西瓜影响太大了”为由，劝记者别再报道此事。
6月14日，本报记者又致电北京市种子管理站执法科了解情况，对方表示具体由大兴区种子管理站负责此事。
令瓜农们感到欣慰的是，大兴区相关部门于6月15日组织专家对病变西瓜进行了鉴定，但截至发稿前，鉴定结果尚未出来。
（文中瓜农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