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伟明
6月的一天下午，天气炎热，在深圳福田区的黄木岗天桥下，老赵正在人行道上摆卖。运货的货柜车直接停在人行道上，车厢的一侧是可以掀起的，把它支起来，将车上的筐搬下来，沿着人行道两边一字排开。
老赵在装着蔬菜水果的各种筐之间来回走动，洒水、整理……他占道经营，但不慌不忙。
他是政府特许的，不用像“走鬼”（广东人对流动摊贩的称呼）那样防备城管出没。他也不用像“走鬼”那样要应付讨价还价。要是有人拿起苹果问他能卖便宜点吗，多半会收到这样的回应，“明码标价，不议价”。
像老赵这样的街边流动售卖车，在深圳有300台，它们属于“平抑物价惠民工程”。这一工程希望通过这种由政府特许的街边摊，出售较市场价更低的蔬菜水果，以此抑制整个城市菜价的提升。
平价流动车引来支持和反对两种声音，支持者主要是市民，反对者则是“走鬼”、周边菜市摊贩，他们认为，这是以政府的特许方式破坏市场竞争规则。
从去年9月份启动至今，这项工程在争议中已经坚持了快一年，一年间周边菜市摊贩与售菜车之间的冲突不断。
老赵的流动车今年2月23日遭遇过附近菜场档主雇人进行打砸，那一天损失了近7000元。
去年11月，罗湖北斗路惠民街市的档主对附近流动售卖车也有过抗议行为，他们手拉横幅，举着抗议牌，上面写着“反对不公平竞争”、“扰乱市场正常交易”、“还我饭碗”等字样，把售卖车包围了起来。档主们称，自从售卖车在此摆摊后，生意受到严重影响。
冲突的背后，是这一政府工程背后的市场角力。在通货膨胀时期政府应如何伸出它那只手，才能既保障低收入人群利益，又不干扰自由市场？深圳平抑物价惠民工程近一年以来的故事是一个可供观察的样本。
特许的“走鬼”
位于龙岗区平湖镇的海吉星农产品物流园，是深圳最大的农批市场。这一平抑物价工程的实际运营商是深圳中央大厨房物流配送公司，其总部和加工配送中心就设在这儿。
每天黎明，老赵和另外两位同事就已经到达物流园，把蔬菜、水果、粮油装上一台改装后的货柜车。然后从北至南穿越半个城区，来到他们的目的地——福田区黄木岗天桥下的人行道。
像这样的车，在深圳有300台。货柜车的外观都是统一的，印有“深圳平抑物价惠民工程”和“鲜品300”的字样和图案。除去一定比例的车辆在维护外，每天上路的大概250台，覆盖450个网点。
这项平抑物价的工程始于去年9月29日。为平抑物价，应对通货膨胀，深圳在全国率先推出平价流动商店模式，通过减少流通环节，实现农副产品产供销一体化降低成本，从而降低卖价。
这项工程最后落到中央大厨房物流配送有限公司手中。这家公司由深圳市农产品股份有限公司与新希望集团在去年6月共同组建，公司最初的主营业务是为深圳的餐厅、酒店等提供物流配送服务。后来，深圳市政府推出平抑物价惠民工程，其他一些公司开始感兴趣后来发现难挣钱而不愿参与，由于中央大厨房的股东之一深圳市农产品股份有限公司是国企，就把这项任务接了下来。“我们有国企的背景，所以要承担这样的责任。”中央大厨房公司总经理助理刘镇彬说。
刘镇彬介绍，省市区三级政府共给予6000多万元的一次性财政补贴，可以解决购置流动车辆费用的2/3。其余的费用由公司自理，并由公司自负盈亏。政府的要求是，凡属于广东省物价局的家常农副产品目录的粮油肉禽蛋菜6大类40个品种的，都得比市场便宜。其中，蔬菜总体水平要比市场均价便宜三成，肉蛋要便宜8％。
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是政府的政策支持，即特许这些流动车在原本禁止摆卖的人行道上摆卖。我们和“走鬼”档最大的不同是，我们的摆卖是合法的。这被视为政府必须给予的最基本支持。
各区街道办会提前选一些网点，提交给公司选择。公司的选择标准是，车跟着人走，社区的人多，网点的密度就会高。在每一个网点的地面上会划出一块专用区域，只允许这种售卖车停放和摆卖。
早早的，老赵和他的同事们就来到黄木岗天桥下的人行道上，把车后柜的一侧支起来，一天的生意开始了。
冲突
有时候，买菜车还没开到，等待买菜的人已排起队伍。但不是所有人都欢迎他们。
今年2月13日，老赵像往日那样，在流动车边售卖着瓜果蔬菜。一伙男子冲了过来，挥动钢管对车上的瓜果蔬菜等东西一顿乱砸之后迅速逃跑。那天他们损失了7000多元。不久前，深圳公安机关通报，已经抓到了部分嫌疑人，他们受雇于附近菜市场的老板。
指使人去砸老赵东西的老板姓许，已进了警察局，不过其他档主对老赵依然心存意见。
许来尝是其中一名档主，他在这儿已经卖了20多年的菜了。受到流动车的影响，他每月少卖了两成菜。另一名卖水果的档主说，他的水果销量每月少了三成。
这类附近市场档主与流动售卖车工作人员冲突的事件经常发生。去年10月，一辆在龙岗区南湾街道布沙路旁的流动车被几名附近超市的保安围住驱赶，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被扇了耳光。
刘镇彬说，在冲击之下，他们的一些网点不得不改变地址。老赵负责的流动车的停靠点曾经改过一次。
对摊贩们来说，流动车是带着政府特许的不公正竞争者。
黄木岗天桥边的一名“走鬼”阿姨，因为担心被城管看到，总是把自行车改装过的小水果摊深藏在附近的铁围栏后面。她说，平价流动车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许来尝每月要交给菜市场老板4000多元的租金。他觉得，流动车占道经营，不用交租金，成本比他们低，价格当然更低，这种竞争是不公平的，因为他们的价格优势来自政府的特殊扶持。
而刘镇彬认为，他们和“走鬼”有本质区别。“‘走鬼’档来路不明，无法追溯食品来源，档出了问题，拍屁股就可以走人。我们来路是明白的，如果有人在我们这里买东西出了问题，我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为了防止被“走鬼”山寨，中央大厨房明确要求，流动车售卖点不能拿着筐到离车辆太远的地方售卖。
刘镇彬表示，他们在价格上的优势完全来自渠道优化。通过大批量的统一采购和配送，他们能大大减少中间环节，如果是在周边地区的蔬菜基地采购，他们一般能比菜贩的采购少2－2.5个采购环节，如果是在省外，能少的环节更多。
尽管在路边摆卖的确不用租金，但中央大厨房其实还得付出更多的管理成本，比如成立巡逻队，检查流动车是否存在私自进货、私自抬高价格等行为。
事实上，中央大厨房至今仍在亏损。“今年的亏损率比去年低，我们渐渐摸索出一些方法。比如,在损耗控制上，这个地方适合卖多少，卖什么样的品种，慢慢积累了经验。”刘镇彬说。
是与非
刘镇彬承认，“的确有很多争论，有人从市场经济的角度质疑。”
政府对这些流动车售价的要求是比市场低。因此，给菜品定价时，中央大厨房不仅要考虑采购成本，还要考虑能否达到政府的要求。
全市所有平价流动车售卖的商品都统一标价，每周四是新一轮定价周期的开始。“我们每周把售价上报物价局，物价局会和市场的价格对比，就知道你有没有达到降低物价的目的。如果没有达到，物价局会发出警告，提醒你注意。”
刘镇彬承认，他们对价格的影响其实是间接的。每台车一天约卖半吨菜，250台流动车合计125吨左右。这相对于深圳每天超过5000吨的消耗量，是个很小的数目。“从供应量看，我们这个项目离垄断的量差远了。”
政府启动这一工程的目的是，以流动车的低价格来刺激周边摊贩降价。“原来萝卜这家卖一块钱，另一家卖1.1元，市民不知道这个价贵不贵，市场没有下浮动力。流动车参与后就有了参照，现在我们的萝卜卖7毛钱，你得应对我们的冲击，把萝卜卖到8毛。我们希望以此为撬动点，来带动更大面积的降价。”
但深圳市的这种做法引发的最主要争议是：政府可否为了一个良好的出发点而干预到市场竞争？深圳政府此举是否已经越界，形成对小摊小贩的不公平竞争？“也有些人骂我们是官商勾结的工程，说每年政府给我们补几千万。”刘镇彬称，政府的补贴总共就一次，公司也没有特殊的税收优惠。尽管有政府的支持，但流动车其实必须接受市场的竞争，“若市民觉得我们的菜质量不好、价太贵，可以用脚投票，没人来买，工程自然就搞不下去。”
事实上，这是一项使命性的工程。深圳市政府和中央大厨房的合同为4年期限，至2015年。到时是否继续下去，要看这个工程能否促成整个深圳的农副产品的采购环节的简化和优化，从而使价格自然降低。“深圳政府的这个做法，确实多少扮演了竞争者的角色。”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研究员、法律经济学研究中心联席主任薛兆丰说，“但是，它让仍然开辟了一个竞争的机会，它让路边的位置有了明确的、可租用的价值。剩下来的问题，是政府如何退出，让这些位置以及这种经营机会，成为小贩能够自由争夺的摆卖资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