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贼只须先擒王 明公司权力博弈朱棣奇策绝杀
南方都市报
在这场大明公司史上最严重的组织变局和规模最大的重组案中,博弈双方建文帝朱允炆与燕王朱棣展开南北鏖战。这一篇我们关注燕王朱棣怎样凭借卓越的领导力愈挫愈勇,并最终选择了一条决定性的制胜之策———擒贼先擒王,直捣应天。
行动的力量:领导力是打出来的
战场上的节节失利让建文帝朱允炆寝食难安,他不得不考虑回到谈判桌前。
建文元年(1399年)十一月,朱允炆主动作出妥协,罢免了齐泰和黄子澄,希望以此消除燕王起兵的借口,促使其息兵罢战。然而,这种小儿科的举动显然忽悠不了老谋深算的燕王。不要说朱棣根本不相信齐、黄二人是被真的罢免,就算他相信,这仗还得接着打,因为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当皇帝。虽然“清君侧”的借口没有了,但是做大事业的人不会在乎这个。先把事情办了,借口自然会有。a
建文二年(1400年)正月初一,当举国上下都在欢度新春佳节的时候,朱棣正率部奔驰在攻打蔚州(今河北蔚县)的路上。蔚州守将王忠坚守数日后,放弃抵抗,率部投降。
这年春天,南北双方都进入了战略休整,各自补充兵员、筹集粮饷,积极准备迎接春季过后的大战。李景隆调集了全国各地的精兵,与原部共计六十万人,号称百万,于四月初一在德州誓师,开始二次北伐。四月初九,朱棣和李景隆在河北饶阳县的白沟河再度交手。“靖难之役”中规模最大的一次会战就此打响。
在这场大战中,一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朱棣数度险些丧命。其中最危险的一次,是当双方主力在白沟河南岸激战时,朱棣忽然发现背后尘土飞扬,显然是南军正从后翼包抄,企图围歼燕军。为了粉碎南军的作战意图,朱棣立刻掉转马头,带上自己的护卫骑兵冲入南军队伍。朱棣一马当先,接连砍杀了数十人,可南军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这一支南军共有两万多人。朱棣陷入重重包围,手中的剑砍出了无数缺口。而当他好不容易冲到包围圈边缘的时候,剑断了。手无寸铁的朱棣拍马冲上河堤,南军紧追不放。忽然,南军将领看见朱棣正向河堤的另一面挥动马鞭,似乎在发布号令,南军惟恐埋伏,遂停止追击。———朱棣就此脱险,但其实河堤那边一个燕兵也没有。
这场大战从黎明一直打到中午,战场上已经血流成河,双方仍处于胶着状态。就在此时,一阵狂风突然将南军的大旗刮倒,南军的指挥系统顿时瘫痪,官兵们各自为战,阵脚大乱。朱棣抓住时机全面反攻。李景隆立即拍马南逃,南军全线溃败。此役,南军阵亡十五万人,被俘十余万人,受伤、失踪者更多,六十万人几乎全军覆没。
李景隆惨败的消息传回应天,建文帝目瞪口呆。推荐者黄子澄追悔莫及,奏请斩杀李景隆,满朝文武也纷纷喊杀,可朱允炆仅仅是将李景隆召回京师,又赦免了他的死罪。如此赏罚不明,再次令朝野失望不已。
白沟河大战,朱棣的身先士卒、悍不畏死给两军将士都留下了深刻印象,更是极大地鼓舞了己方的士气———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鼓舞团队的士气,激发组织的潜能。说白了,领导力是打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
愈挫愈勇:领导者怎样凝聚人心
朱棣在河北接连取得大捷之后,于五月中旬乘胜前进,亲率十万大军进攻济南。可是,就在这里,他遇到了“靖难之役”以来最强劲的对手———铁铉和盛庸。
整整三个月,燕军付出了惨重的伤亡,济南城却依旧岿然不动。人在北平的道衍立即修书一封,劝朱棣班师。八月十六,朱棣带着士气低落的军队黯然北撤。
济南保卫战的胜利给屡战屡败的建文朝廷打了一针强心剂。朱允炆大喜过望,当即擢升铁铉为兵部尚书,封盛庸为历城侯、总掌北伐军事,任命都督平安、吴杰为左右副将军,再举北伐。随后,以盛庸屯德州,平安、吴杰驻定州,都督徐凯营沧州,互为犄角以困北平。
济南的受挫并未让朱棣放弃南下的计划。经过一个多月的休整,朱棣采取声东击西之计,以出征辽东为名,到达通州后突然转向沧州,一昼夜急行军三百里,于十月下旬袭取了沧州。十二月初,燕军大举南下,进抵山东的东昌城外,与盛庸的部队展开激战。在这次战斗中,朱棣亲率蒙古骑兵冲击南军,再度身陷重围,大将张玉为营救燕王而战死。朱能保护燕王杀出重围,仓皇退却。盛庸乘胜追击,燕军大败。朱棣率领残部向北溃逃,一路上不断遭到南军的围追堵截,伤亡惨重。
建文三年(1401年)正月初一,又是一年新春到,建文朝廷忙着欢度佳节,可朱棣却带着他的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奔走在逃亡路上。正月十六,这支伤痕累累的部队才终于冲破南军的重重封锁,千辛万苦回到了北平。
东昌大战是朱棣在“靖难之役”中最惨重的一次失败。这次失败不但让燕军丧失了大量精锐,而且让朱棣失去了最倚重的心腹大将张玉。朱棣为此泪如雨下,扼腕不已。与此同时,朝廷接到了盛庸的捷报。朱允炆欣喜若狂,立即下诏犒赏三军,而且恢复了齐泰和黄子澄的官职。
在朱允炆看来,朱棣似乎败局已定。然而,仅仅一个多月后,朱棣的大军便卷土重来了———三月,燕军与盛庸军会战于夹河(今河北武邑县以南),经过数日激战,南军大败,被斩首十万余人,盛庸退回德州。朱棣为诱使驻守真定(今河北正定县)的吴杰出战,故意制造燕军内讧的假象。吴杰信以为真,果然率部出战。朱棣立即下令出击,大败吴杰于滹沱河(今石家庄境内),斩首六万余人,随后又乘胜连克真定、顺德(今河北邢台市)、广平(今河北永年县)、大名(今河北大名县)等地。
朱允炆听到战败的消息,居然故伎重演,再度罢免了齐泰和黄子澄,又装模作样地抄没了他们的家产,然后下诏赦免燕王的谋反之罪,希望他休战。———这位“可爱”的皇帝自以为这是缓兵之计,实际上只能一再暴露他的软弱和愚蠢。这么干除了向燕王示弱并增强燕王起兵的合法性之外,别无任何用处。朱棣给他回了一封信,表示要休战可以,但请朝廷先罢兵,而且恢复所有被废黜的亲王爵位,然后解散军队,销毁武器,让天下军民各安其业。如果皇帝能做到这些,朱棣说他愿意为国戍边,老死在自己的藩国。
就在南北双方于谈判桌上不断玩着太极推手的同时,吴杰于五月初率部切断了燕军后方的粮道。燕王大怒,上书指责朝廷出尔反尔,并再次表示,只要朝廷早上撤除德州和真定的军队,他晚上就收兵回北平。
朱允炆见信,一度想要罢兵,只因方孝孺极力反对才作罢。谈判再度破裂,剩下的一切只能由战场说了算了。六月中旬,朱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遣一支轻骑南下济宁、沛县等地,焚烧南军粮船数百艘、军粮数百万石,致使南军前线的粮草供应完全中断。
在靖难之役中,山东是朱棣打得最艰难的地方,不仅损兵折将,而且削弱了相当一部分将士的斗志和信念。然而,朱棣却有办法使得人心不因失败而离散,并愈挫愈勇,最终带领部众走出阴影,重新夺取胜利。凝聚力的来源在于其引领人心的“亲和力”———一直以来,朱棣在部众中都享有“义气王爷”之名,举一例便可管窥一豹。有一次,燕军在野外露营,天气奇寒,随从找了几个废弃的马鞍,给燕王烧火取暖。附近士兵看见火光,纷纷聚拢过来。随从当即呵斥,燕王却大声说:“这些都是壮士,勿止之!我身着皮衣尚觉寒冷,何况他们!我恨不能让所有士兵都来我身边取暖!”
擒贼擒王:领导者如何为组织导航
朱棣起兵两年多来,转战于河北与山东两地,虽然在大多数战役中取得了胜利,基本上占据了战争的主动权,但是毕竟兵力有限,不可能在每个攻占的城池中屯驻重兵,所以占领的城邑都是旋得旋失,最终只保有北平、保定和永平三地。相反,朝廷军队的背后有整个帝国在支撑,在兵员补充、粮饷供应、后勤补给等各方面都具有燕军无法比拟的优势,故虽屡战屡败,却能迅速恢复战斗力。而且,南军在失败中汲取了教训,把主要兵力配置在战略要地上,坚壁清野,据城固守,尽量避免与燕军进行野战。
朱棣感到这种攻城略地的消耗战如果长期打下去,自己必定后继无力,因此必须改变战略。他对左右说:“看来只有临江一决,不复返顾了!”
这一年十二月,朱棣决定破釜沉舟,绕开南军前线的主力,以奇兵直捣应天,一战决胜负。朱棣很清楚,满朝文武和天下臣民实际上都在作壁上观。一旦他拿下京城,天下便可传檄而定。
建文四年(1402年)正月,朱棣率军绕过济南,取道山东与河南交界处南下,接连攻克东阿、东平、汶上、兖州、邹县、沛县、宿州(今安徽宿县),一路所向披靡、势如破竹。三月初,大军推进到蒙城一带。南将平安率四万人马一路追赶而来。朱棣于淝河(今安徽境内)设下埋伏,大败南军。平安带着几名亲兵逃回宿州。四月,平安重整旗鼓,与北上援助的总兵何福会师,屯兵小河(今安徽濉河)一带拦截燕军。不久,南将徐辉祖又率部前来增援。十五日,双方交战,朱棣被平安的部队团团围住,差点被平安一矛刺死。燕将王骐拼死营救,朱棣才死里逃生。二十二日,两军会战于齐眉山(今安徽灵璧境内),虽然胜负未分,但是燕军损失惨重,军心动摇,诸将纷纷要求回师休整、待机而动。朱棣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中。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朱允炆却听信了一些朝臣“京师不可无良将”的提议,再次发出一道愚蠢透顶的诏书,把徐辉祖所部召回了京师。徐辉祖一走,南军前线兵力锐减,何福与平安被迫退守灵璧。朱棣先是突击截获了运往灵璧的粮草,随后趁南军断粮而将灵璧攻克。何福单骑出逃,平安被俘;同时被俘的还有文臣武将一百多人,士兵十万人。
至此,建文朝廷在淮河以北的主力丧失殆尽。五月初,燕军乘胜南进,一举突破盛庸的淮河防线,并且攻下南岸的盱眙。十七日,燕军逼临扬州,守将不战而降。随后,高邮、通州、泰州、江都均望风而降。五月底,燕军又攻陷仪真(今江苏仪征市),在长江北岸扎下大营,随时准备抢渡长江天险。
此 时 ,南 京 朝 廷 已 经 人 心 惶惶,一片慌乱,建文帝不得不痛下《罪己诏》。朝臣们看见朱允炆大势已去,纷纷要求出京募兵,其实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惟有方孝孺等人仍然守在皇帝身旁,劝他不必焦虑,说既有长江天堑阻隔,燕兵不易南渡,且四方勤王之师很快就会赶到,局面定会改观。
是年六月初一,朱棣大军进抵浦子口,与退守在此的盛庸展开激战。盛庸战败,燕军占领浦子口。随后,驻防长江的朝廷水师将领陈瑄又率部倒戈,使得南京彻底暴露在朱棣面前。
朱棣最后选择的这个“长驱南下、直捣应天”的战略,无疑是赢得这场战争的决定性因素。假如朱棣没有断然下定擒贼先擒王的决心,那么坐拥整个帝国的朱允炆即便不能在战场上取胜,也能用一个“拖”字诀跟朱棣死耗;而战争拖得越久,朱棣的胜算就越小。所以,“临江一决,不复返顾”无疑是朱棣唯一的制胜之道,又一次充分体现了朱棣卓越的领导才能。
如果把一个公司组织看成一艘船,要使这艘船用最快的速度到达目的地,最重要的事情其实并不是掌舵,而是设定航线。假如航线不正确,那么舵手和船员越卖力,只能让这艘船偏离目标越远。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合格的公司组织领导人,首先必须是合格的领航员,其次才是合格的掌舵者,因为设定航线比掌握舵盘更重要———航线对了,事半功倍;航线错了,南辕北辙。
下一篇,我们关注朱允炆的出局和朱棣的强势上位,并考察朱棣如何以恩威并施的手段巩固权力、缔造盛世。
作者介绍:王者觉仁,本名王林,历史作家,出版有《天裂九世纪》《权力无间道》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