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劼
据说墨西哥小孩儿最先学会发音的单词依次是：妈妈、爸爸、尿尿、可口可乐。Co-ca-Co-la，可口可乐，多么美妙的词汇，多么精湛的译名，和它指称的那黑色糖水一样充满魅力。
2010年圣诞节前夕，我在回住处的途中经过墨西哥城革命大道，不得不下公交车步行。原来可口可乐公司在搞花车巡游，把大道给占了。音响的分贝很高，根本听不清广告歌究竟在唱什么。裹着红色围巾的各色卡通人物簇拥着前端摆着两个巨大可乐瓶的彩车，蹦蹦跳跳前进。大道两边挤满了人，父母们抱着孩子，孩子们欢呼雀跃，场面非常热闹。我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行，撞见一个小个子男人带着微醺的神色在快活的空气中摇摇晃晃，嘴里嚷嚷着：“可口可乐万岁！”作为老外的我原以为这是一个宗教性质的狂欢节式庆典，以为能领略到什么悠久的文化……
在这个时代，可口可乐成了墨西哥人顶礼膜拜的神。这位甜蜜的神用各种语言版本宣称自己“al-ways”，是永远的，永恒的，他向信众允诺幸福并让爱上他的人欲罢不能，他已植入到民俗之中甚至要成为人类共同的历史文化遗产。圣诞老人原先是一身蓝色或绿色着装的。受雇于可口可乐公司后，这老头穿上制服，就成了今天的这副样子：一身鲜红加白色滚边，正是可口可乐公司的标志色。在墨西哥的大超市推出的圣诞节促销广告单上，可乐与火鸡肉和甜面包圈并列，成为不可或缺的消费品，一如在中国的广告中霸气十足地登上春节和中秋节餐桌的大瓶可乐。也许终有一天“天下大同”，阶级差别没有了，文化差异也没有了，所有人都陶醉在可乐的可口美味之中，丢掉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存在，高唱同一首歌，庆祝同样的节日，表达同样的幸福……
在墨西哥，可口可乐的售价比一般碳酸饮料略高，不过总归是老百姓喝得起的消费品。我的医生朋友拉奎尔告诉我说，她的邻居，一位肥胖而贫穷的单身母亲，宁可每天抱回一大瓶可乐，也不愿花同样的钱拖一大堆水果回家吃。事实上，这个国家拥有极其丰富的热带果品资源，番石榴、仙人掌果、人心果……以及好些到了新大陆就个头猛增的水果，超市里的果汁也品种繁多，但没有哪种饮品可以动摇可口可乐的霸主地位。何以解忧，今有Coke。可口可乐的视频广告总是做得那么温馨，让你看到生活的积极一面，让你体会到短暂的幸福。穷人们“打开幸福的瓶盖”，仰头喝个痛快，仿佛一切烦恼都可以随着可乐气泡飞升消失。
以我贫瘠的化学知识猜想，可口可乐这种碳酸饮料是会溶解钙质、引起骨质疏松的吧？那么当全民疯狂消费可乐、把可乐当水喝时，他们会不会患上缺钙症呢？
在墨西哥的大众影院，英语原声、西语字幕的好莱坞电影总是占据绝大多数。打开墨西哥的电视，一半的节目在讲英语。“语言永远是帝国的伴侣。”15世纪的西班牙语法学家内布里哈讲这句名言时，他指的是西班牙语和西班牙帝国，今天这句真理适用于英语和另一个把征服范围扩展至星空的、曾夺走墨西哥一半领土的超级帝国。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中做老幺的墨西哥人在亲美和爱国、在北和南这两个维度间犹疑不决。我知道在今天的墨西哥人中存在两种极端的态度：一种向往美式生活，甘愿丢弃自己的身份标识，抛下母语，抛下玉米，抛下破败的故乡，去拥抱北边的富强邻居，希望与之融为一体；另一种拒斥“美帝”，念念不忘自己的故乡，捍卫他们自己也不甚了了的“印第安文化”，抵制从美国舶来的转基因玉米乃至整个西方现代文明。
1938年，时任墨西哥总统的卡德纳斯将军宣布石油国有化。一夜之间，整个国家沸腾了。墨西哥城市民抬着给美国标准石油公司和英国壳牌石油公司打造的棺材上街游行，要求这两家在墨西哥掠夺石油资源的外国公司滚蛋。将自己土地上的石油收归国有，不仅给墨西哥带来丰厚的收入，也大大提升了民族自尊。
然而，卖自家石油赚钱容易，研发优质汽油难。给国民精神打鸡血容易，强国富民难。历史上已有不少案例表明，靠出售本国自然资源达到的短期暴富，对一个国家的工业现代化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作为一个盛产石油的国家，墨西哥至今没有掌握先进的炼油技术。现任总统甚至在盘算把国家石油公司私有化然后转卖，让掌握先进技术的美国公司包揽墨西哥石油工业的“现代化”。在其他工业领域，这个国家也乏善可陈。在强大的引领新时代科技浪潮的北邻面前，墨西哥人常常感到自卑。对于墨西哥来说，石油是天赐的荣耀，还是败家子的耻辱呢？
我走在圣诞节前夕熙熙攘攘的革命大道上，感受着可口可乐公司与墨西哥消费者共同制造的热烈节日气氛，猜想也许72年前，抬着外国石油公司棺材的市民从同一条街上走过，也是这般热闹。石油与可乐，这两种黑色液体之间有没有某种隐性的联系呢？墨西哥把石油输往美国，美国把可乐卖给墨西哥。前者是从海底抽出来的原料，后者是用产自美洲的植物兑上所谓“绝秘配方”、以最迅捷的工艺流程制成的饮品。前者是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后者则是可供复制的生活方式。也许这两种黑色液体的对流关系，是某种经贸关系的隐喻。这种“自由贸易”的本质应是一两百年未变的吧？
回到具体的个人生活中，还是要讲市场规律。谁也没有权利阻止你选择购买可口可乐。
而可口可乐只能让你痛快一时，不能保证你会走向幸福。
可是，幸福不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吗？
还纠结什么呢？来一瓶可口可乐吧！（本文作者现任教于南京大学西班牙语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