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
经济观察报
半窗灵鼠斋
徽宗败家,索性传给儿子,拍拍屁股去做太上,可惜来不及了。金兵打过来,二主被擒,高宗南渡,这些有点闹心的波折,可不仅仅是宋朝的大转折,也是我国文化上的超级大事件。想当年,南北朝有过一次南渡,南北宋又添一次,因此上把有资质有手艺有感觉的读书人整体逼往江南。现在多流行这句话啊,人都是逼出来的,以后明清至今六七百年江南文化繁盛,金朝这一逼,有贡献。
有意思的是,南渡以后,代表中国人精神面貌的山水画,不仅不像后来明清那样温和雅致,小山坡啊小水沟啊柳树桃花,反而变得更加追求高山深壑,万松云集,一派北方太行山的巍峨气象,究其原因,原来习惯了画院气氛的北方画家,心中怀有“故国之思”,这其中四位鼎鼎大名,我们这里读过刘(松年)李(唐)马(远)夏(圭),但是台湾那边按照艺术成就高低读成李马夏刘,读快了有点奇怪是不是……
李唐是南北宋交界的人物,也是这南宋四大家中,画得最好,历史地位最高的一位。确切地说,李唐是从北宋走到南宋的,徒步,真的走,11路,美术史上的评价是承前启后。靖康国难,徽宗和他儿子钦宗被金人掳走,其他大大小小官员太监宫女老妈子housekeeping一勺烩,画院也不例外,李唐一根绳索绑定,陪着大小皇帝一块去的北方,不过他心思比较活络,艺术家么,读者懂的,多会找机会,抽空逃了出来,过了黄河,心定一定,一路走着去的杭州。想当年杜甫“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笔者猜想,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李唐一到杭州,立刻入画院,成为领袖级人物。为什么呢?因为他的画作,即使在宋代画家中,也是力量最大的。唐宋的画,和明清的不同,就是力量。中古的画作都是大屏风,小画也就是个团扇,不上品,非得巨幅,全景山水,见气势。所谓大行不顾细谨,大的画作,是不在乎墨色的细小变化和审美的,严格说来,唐宋两朝的画,依董其昌赵左莫是龙的标准,全是有笔而无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了十来张中国的传世好画,其中就有李唐千辛万苦画出来的《万壑松风》,现在看这幅东西,黑压压一片,仿佛毫无头绪。国画科班的孩子,要是训练临摹这幅画,就得使绢,用最浓的墨汁,一笔一画先画上一礼拜的松针,什么叫万壑松风,松针总得够数吧。要命的是后头,每一块都仿佛铁打的,画的时候必须咬牙切齿,每一笔都要送到位。这种皴法,古人言之凿凿,尊称它叫做“刮铁”,读者诸君想想,就知道是怎样的力气活。笔者在国美临摹室,突然聊发少年狂,发了宏愿说要临摹《万壑松风》,学生老师十来个人都死命拉住了笔者,泣告,说我们都是为了救你一命,你一身的病,千万不要动这个念头,否则两个月后,阁下就是一具尸体。笔者只好叹口气,去画董其昌了。
李唐还存着两件轶事,一是逃回杭州途中,遇盗,强盗翻翻行李,发现除了笔墨纸砚外一无所有,居然大为感动,刀一丢不做强盗了,改行画画,后来也是赫赫有名的画家,叫萧照。可见一般逢到乱世,老百姓素质都会变得很高,乱世都是官在乱。其实,萧照这故事,笔者一直觉得,还是要归结到宋徽宗的艺术普及工作做得好,对艺术家尊重。二来,李唐写过一首诗,末两句: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牢骚诗,也说明虽然贵为画院首席,可能钱不太够。艺术家么,又不是商人,衡量成功与否,应该不拿钱做准绳。今天拿拍卖价说事的主儿们之流,应该反省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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