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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剧四题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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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青

要让周乙过得不那么压抑,办法有很多。最简单的,把他的搭档设计成一位严肃的女政委或刻板的女工作狂;有趣一点的,让顾秋妍是个虚无党气质的玩世不恭者,双重间谍,或者像川岛芳子那样的千面女郎……然而,顾秋妍却是一位标准小资女,爱幻想,爱倾诉,讲究情调;对自己的洋文特别自负,觉得说得比母语都好,特别容易迷上有风度的老外;习惯被宠着,让人注目,一旦感觉自己被忽视,就制造麻烦,于是马上又成为关注焦点。这样的性格别说在间谍行里混,就算在公司当个主管都够呛,做情报工作,真是十二万分危险。

不知道共产国际是怎么训练她的,以顾秋妍的性格,最适合的工作,就是红杏出墙。她完成”最漂亮的任务是泡咖啡馆接近流亡贵族瓦西里耶夫,推测出刺杀斯大林行动的端倪,结果周乙还说:“看得出来,你是迷上他了。”周乙要跟妻儿一道出境,顾秋妍好像一下子陷入半梦游状态,失去了理智和判断力。丢失女儿这件事,跟琼瑶剧里的小美眉一遭遇情感挫折就去淋雨生病出车祸差不多——我偏出事给你看,看你心疼不心疼我,在乎不在乎我。

顾秋妍肯定也很委屈,这不都是为了成全周乙这位大英雄吗!谍战剧拍了这么多,还没见一位有强势魅力的女地下党出现,大概因为这些女性角色都是为了配合男主角的形象而安排的。《悬崖》把周乙设计成一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英雄,不过,在讲究辩证的国人眼里,男人朝三暮四固然是缺点,跟美女近距离相处没啥反应,也不是什么好事,没见《潜伏》里余则成听翠平说她告诉别人夫妻俩这么长时间没孩子是男的有问题时那一脸尴尬吗?如果男人打女人的主意,问题在女人,男人对一个女人没兴趣,问题还在女人,至今这仍是很多人的惯性思维。顾秋妍这个角色必须对两人擦不出火花给个潜在解释,所以从一开始她就表现出对任务的不情愿、草率轻敌和自以为是,成为史上最坑人的女革命者。

小资女入主谍战剧,也是一个必然趋势。也只有在谍战剧里,无产阶级女战士才有机会出于“工作需要”穿漂亮衣服,展示一下女性风情。若是在1950年代《青春之歌》之类的红色青年成长电影里,顾秋妍这样的形象连加入革命的可能都没有,《潜伏》中的晚秋就更别提了,每天弹弹琴作作诗,“有时”不说“有时”,要说“偶尔”,“好像”不说“好像”,要说“仿佛”,张口闭口不离“忧伤”,保尔骂冬妮娅的那句“酸臭”正好用在她身上。但余则成却是爱她的,认为她可以成为战士,不惜代价把她送到延安。再次见到晚秋时,她还是小资女的精致打扮,但已经被培养成一名特工了。

女人看重爱情,小资女尤其喜欢沉湎于爱情,在爱情中寻找格调。小资女可能会因为爱上革命者而参加革命,也可能是在革命中寻找爱情,爱情总是领衔于革命,这在从前是绝不允许的。大概出于这个原因,一位偶像级学者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冬妮娅,一直怀着一种纠结的爱,纠结得就像今天的谍战剧英雄似的。

实际上,冬妮娅美丽娇小,温柔聪慧,不管是肤浅的外貌协会男还是深沉的大学者,恋上她都不算稀奇。偶像级学者自然不是外貌协会的,他爱的是“冬妮娅身上缭绕着蔚蓝色雾霭的贵族气质”。冬妮娅成了学者心中的怨念——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没跟保尔一起革命呢?可能在文革时代,男孩子读了这本书,没有几个不热血沸腾,恨不得成为保尔的,而冬妮娅偏偏隶属于“酸臭”的资产阶级阵营,真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自从暗恋冬妮娅,学者总在女高中生的身上寻找冬妮娅的影子。她们青春的胸脯在武装带的衬托下显得特别丰实健美,草绿色钢盔下的脸显得特别白皙、大眼睛非常亮丽。“重庆姑娘很美”,学者像大多数四川男子一样非常骄傲于家乡姑娘的美貌。渐渐地学者悟出了革命与爱欲的共同点:献身。保尔献身革命,冬妮娅献身爱情。但是革命要求个体服从于一个崇高伟大的总体目的——解放全人类,谈情说爱结婚生仔自然也应该完全听从组织安排。爱欲却是个体行为,是……是……是“‘这一个’偶在身体与另一‘这一个’偶在个体相遇的魂牵梦萦的温存……”。保尔投身革命,从此变成一部机器,没有自我,也没有真正的爱情,即使夫妻之间也必须有个“党”做中间人,而冬妮娅守护着纯然个体的爱欲、缱绻相契朝朝暮暮的理想,她没有因爱上保尔而加入革命,是因为自身贵族气质对革命粗暴践踏个体权利的抵制……

如果革命和失去自我真的只是简单的等号关系,无数小资气质的男男女女,都不会加入革命了,因为他们最执着的就是自我和爱情(至少在口头上)。可以肯定的是,学者想通了,不想成为保尔了,对冬妮娅没跟着保尔一起革命这件事,也就释然。同时学者认为像保尔这样的革命者应该一辈子禁欲,省得用革命暴力践踏水晶一般美好脆弱的个体爱欲。

学者和冬妮娅的初恋,背景是如火如荼的阶级斗争年代,学者身边那些可能成为冬妮娅的美丽的重庆姑娘们全都戴着红袖标。学者曾亲眼目睹一群女生用柔嫩的手臂挥舞着冲锋枪托把一个“反派”男生砸得鲜血淋漓,第一次看见“血”,对一个躁动期小男生的灵魂和肉体震撼肯定是巨大的。学者也曾目睹一位年轻爽朗的女团支书自杀后的尸体,因为她的贫下中农恋人为了自己的革命前途背离了她的感情。这些情景的确惨痛,那些枉死的少女们,本来可以成为娇美的冬妮娅,她们苍白的嘴唇本来应该亲吻爱人,她们僵冷的手臂本来应该呵护自己初生的婴儿……这时候,高彬劝顾秋妍投降时那语重心长的话语显得更加充满智慧:“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应该放弃所有的原则,因为孩子比什么都重要”,“你怎么就知道你们那个主义一定是对的呢?那都是骗人的,不然的话,你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人死了,若干年后,至于他的墓地是有鲜花,还是扔狗屎,对死者来说,还有意义吗?……你目前的生命可只有一次啊……”

“你怎么就知道你们那个主义一定是对的呢?”的确,没人知道。无论一个人做何种选择,当时都不可能知道是对是错,他只是相信自己选择了对的。只是历史有时会给人一种可怕的后见之明,让人盲目合理化或者轻松菲薄前人的选择。人生若只如初见——学者真的很爱冬妮娅,把对女性温柔甜美气质的所有期待、超越一切世俗功利的爱情理想和牧歌式的美好家庭生活,都寄托在了冬妮娅的爱欲上。从这个角度看,小资女不“小”了,而是通体散发着比革命还耀眼千倍的大光辉。虽然学者也明白,爱欲是薄如蝉翼的。坚守纯然的两人世界,恐怕比革命之目标更遥不可及,冬妮娅真的愿意被绑定于这个不能承受之轻吗?

如果把世界分为革命与非革命两个集合,站在革命之外未必能坚守自我,成就高贵,冬妮娅们的生活理想在消费时代同样会发展出一套森严刻板的指标,让人透不过气来。这时候,被抛在角落早已蒙尘的革命,反而会褪尽先前恐怖之色,重现奇迹和浪漫之光。如果不是今天的冬妮娅们都忙着去争取婚前财产份额了,人们也不会期待她们美丽的身影重返革命,辗转挣扎于悬崖之巅,我们也不会有这么多谍战剧可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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