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阿涅丝的记忆
经济观察报
李黎
561
2012-03-19
李黎
看阿涅丝·瓦尔达(AgnèsVarda)的展,你可以感知到她气质的全部因素——一个先锋艺术家,一个复杂深刻的思想者,也是一个在祖母级年岁时,仍然可以随时随地回归小女孩心窍的女人。
瓦尔达在展览前言里说:“在这样一个充满嘈杂与冲突的世界,仍然能以愉悦的心情表达自己,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经历。到处都有人在打仗,到处都有苦难、叛乱和自然灾害,然而我们还是需要文化和艺术,在一些看法不同、呼吸不同的空间里。”
顺着海浪拍打的声音来到幽暗中“海边”这件作品前,你看得到地面影像中的如呼吸一般潮起潮涌的海浪不断来回于竖立的大海照片交界处,而影像前的沙子,是真实的。于是这成为一个虚幻,静物和真实融合的装置,让人涌起某种奇怪的在回忆里摩挲的质感。越过“大海”,在这件作品背后视野开阔之处,你看得到阿涅丝所编制的幻境世界,这些梦境的因素让人眷恋:《乒乓、人字拖与露营的营地》:一个红色充气垫子模样的电视是播放媒介,一边布置着救生圈和塑料平底沙滩鞋、塑料工具、容器。艺术家有一段美好的时光与她的爱人贾克在海滩的徘徊中度过,他们穿着塑料拖鞋、手拉着手在海滩散步,看着大海。
关于阿涅丝的丈夫雅克-德米的痕迹在她的经典作品中或显性或隐秘地存在着,就如同她说的:“任何一种死亡都能让我联想起他。”阿涅丝特别提到《努瓦姆梯耶的寡妇》这件作品:一幅多折画屏式古意盎然的装置,正中的影像是一群穿着黑衣的寡妇在海滩上,围绕它的,有十四台显示器播放对这些寡妇的采访短片,每个屏幕都配有耳机和座椅,观众可以聆听任何一位寡妇的故事。值得特别一提的影像装置作品《茨古古的坟墓》是件尤其可爱的作品:那是一只很可爱的母猫的坟,很简单的一座坟,沿着一堵墙,干枝枯草中一个小小的坟头,坟头上有母猫茨古古的一些活灵活现的照片。它身上盖满了贝壳,然后皱纸花又挂满了树枝。从坟墓到阴凉遮蔽的松林,可以看见海和茨古古长眠的海岛一隅。那只是地球上一个小小的圆点,那只是一只小小的母猫。
阿涅丝说她是活在电影里的人,电影就是她的家园。她将爱人的童年和弥留之际的影像通过胶片封存:“我扮演一个小老太婆的角色。”这便是开场白。《阿涅丝的海滩》是她八十岁生日之际送给自己的礼物,构成电影史上的一段佳话。回到生命中曾拥有过的那片海滩,阿涅斯·瓦尔达用一贯独有的风格创造了一幅电影自画像。她将电影片段、照片、纪录画面搬上舞台,充满她独有的幽默与情感,影片中还出现了一只梦幻般的动画大黄猫。
所以,你可以叫阿涅丝“新浪潮祖母”、电影导演、装置艺术家、摄影家,但用女性主义来作为她的标签之一未免太过落俗,她的所有作品都在自然地表达私密的记忆和个人化的艺术感知。这个祖母级的女人仿佛一个记忆拾荒者,一路捡拾起那些生命中的美好,拼接成生命的完整景象。
“中国回忆展厅”被观众挤得水泄不通,门口尊重憨态可掬的中国传统玩具大花猫,整个展厅的设计源于阿涅丝·瓦尔达的奇妙构想,这就像是一节人生旅行中的车厢,或者是一个珍藏宝贝的保险柜:里面全是1957年瓦尔达在中国收集的纪念品及当时的摄影作品,这唤回了那个年代出生的中国观众们儿时的回忆,也让人体会到为何贾樟柯会在开幕式上说“瓦尔达帮我们拾回了很多记忆”。老太太表示,相隔50年,再来到中国,很多地方已经不认识了,几十年来的变化让很多东西都没有了,但是我们却不能遗憾曾经拥有的东西。
阿涅丝完美诠释了艺术创作和再创作的关系,她讲到,每一次装置艺术展她都会从各方面去策划、布置,细致到规划一条参观路线,这次她特意为中国展览而将《努瓦姆梯耶妇》这幅作品配上中文语音,这也将作为再创作的一部作品保留,她说要给岛上还活着的寡妇听听。
一位中国的艺术评论人对展览中1957年拍摄的照片向瓦尔达提问:这些照片的拍摄目的是为了纪实还是为了拍出精美照片?瓦尔达回答说:她当时受邀来中国很高兴,她希望既能通过这些照片抓住当时中国的一些东西,也希望它们呈现时是精美的。她说,正如海滩中采取了不同的艺术方式,电影、摄影、装置这三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在她的创作中可以互相融合,变成一个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