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河的非常时期:长安系管理层的悉数淡出
经济观察报
杨小林 耿慧丽
停工事件过去五周后,江西昌河汽车责任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河汽车”)官网上“总经理致辞”一栏的链接仍处于“打不开”状态,而谁能接替在停工事件中被中国长安宣布“就地免职”的昌河汽车总经理李黎,迄今仍然是个未知数。
尽管在昌河汽车官网的右下角,仍然以清晰的红体字注明“中国长安汽车集团”的母公司身份,但在企业内部,“如何重新定位昌河与长安的发展关系”仍然属于敏感话题。
而长安系管理层的悉数淡出被认为是长安有可能“放手”昌河的证明。昌河汽车内部人士上周告诉记者,原总经理李黎被免职后,长安汽车委派的高管团队虽然没有辞职,但自春节长假后就一直没有上班。
但长安方面显然不这么想,虽然做出昌河新任领导班子由昌河内部产生的承诺,长安集团内部人士透露,昌河汽车新的管理层如何确定,还在研究之中。言下之意,长安不会轻易放手。
昌河汽车内部对于出路、前途也有不同的观点,三个基地之间与长安集团的关系亦亲疏有别。自身管理混乱的情况下,维稳为上的昌河汽车也没有足够的资本彻底脱离长安单干,目前还是主张继续跟着长安走的观点占上风。
江西地方政府层面,同样不希望昌河与长安彻底“拜拜”,在前不久的昌河汽车职工代表大会上,出席会议的政府领导强调,希望昌河加强与长安集团的合作关系,加强与铃木的合作关系。
而在与昌河合资合作去留问题上屡被代言的日本铃木,在整个事件中始终选择沉默应对,明哲保身。“生产秩序虽然恢复正常,但人心尚未真正稳定下来。”昌河汽车内部人士上周告诉记者,由于长安系高管的临阵退出,目前企业日常的生产和经营活动,仍由“恢复昌河汽车生产经营秩序工作组”主导,工作组组长则由景德镇市委常委、副市长黄康明“挂帅”。
非常时期的昌河汽车,股东长安、当地政府、内部不同派别、三个生产基地之间的微妙关系持续发酵。而据记者了解,昌河何时能选出一位同时让地方政府和股东方满意的总经理将直接左右整个形势的发展。
非常时期
2月12日召开的昌河汽车二届二次职代会并没有如此前预计的那样选出新任总经理,但全体职工代表一致表决通过了《2012年度昌河汽车员工增资方案》。在没有母公司长安集团高管出席的情况下,昌河显然希望通过“自主加薪”,来平复企业内部对薪资待遇增长缓慢的不满。“目前,昌河汽车处于发展的非常时期,公司还面临着一些全局性、根本性的难题需要破解。”在2月12日召开的昌河汽车职代会上,景德镇市副市长黄康明神情凝重地告诫全体员工,“公司上下要保持空前团结,思想上要保持高度一致,这是昌河汽车实现平稳过渡,推动企业发展的关键。”
记者注意到,这次职代会并没有长安派驻昌河的任何一位高管参加,甚至连仍然在位的长安集团副总裁、昌河汽车董事长邹文超都未能出席。按照昌河内部人士的说法,这是自两年前长安入主昌河以来,第一次完全只由昌河高管和职工代表参加的职代会。
在这次职代会上“妥善处理好和铃木之间的关系,妥善处理好和长安集团之间的关系”被昌河汽车现任高管反复强调,但在内部人士看来,要选出一个既能代表昌河利益,又能有效地与母公司长安进行沟通的总经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谁都知道,这个总经理不好当,弄不好随时就可能被拿下”。
据昌河汽车及昌河铃木内部人士透露,在昌河的高层领导中,来自长安体系的人员均已被调离,而新领导则将由昌河内部研究产生。据介绍,除了昌河汽车总经理李黎被“停职检查”外,昌河副总经理周家政、总经理助理兼销售公司总经理柴伟以及江西研究院院长徐小刚也已经离开。
昌河汽车一名一线员工表示,加薪文件下发后,普通一线员工大体上稳定了,“本来大家最不满的地方就是待遇,几年工资基本没涨。其实生产资质和我们一线员工关系不大,受影响的是管理层和地方政府,只要员工待遇继续上涨,谁来掌管昌河并不重要”。
不过这只是部分员工的想法。也有一些年长的或者一家两三代人都在昌河汽车工作的员工,很怀念昌河的中航系时代,主张脱离长安回归中航。但已成功剥离汽车业务的中航显然不会再走回头路。
而近期一名副总写的《告昌河同胞书》也在昌河汽车内部广泛传播,洋洋洒洒的40多页文字直陈昌河汽车当前与地方政府和长安的关系,认为昌河汽车虽然经营不善,但对于地方政府、长安汽车而言仍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并强调昌河汽车并非只有跟长安一条路可走,还可以选择联合发展的道路,比如昌河三基地+江铃+合肥江淮+铃木的联合道路。“听说原来合肥昌河就与江淮集团有过接触,安徽的地方政府也有意促成江淮吸收合肥昌河,扩展微车业务做大规模,但昌河汽车并入长安集团后这事再没人提起,现在这条路子又重新被提起来了”,一名车间负责人表示,《告昌河同胞书》认为,虽然之前合作并不成功,但昌河与铃木并非没有继续合作的可能。
但长安方面显然并不这样认为。此前,邹文超曾向记者透露,由于昌河铃木多年亏损,早在兵装集团和中航工业重组汽车业务之前,日本铃木公司就已经提出退出昌河铃木,并已在昌河铃木的运营管理上实质性退出。而按照长安的整合计划,昌河铃木最好的归宿,就是与长安铃木合二为一。“不过撇开长安、铃木不谈,昌河自己内部也有很多问题需要反省。管理很混乱,昌河汽车自己出来单干光管理这关就过不了。”上述车间负责人感慨道。
此外,亏损多年、年销量已经缩水至20万辆左右的昌河早已不具备单干的资本。
正因如此,在昌河内部关于今后何去何从的争论中,主张与长安维护关系的声音逐渐占了上风。而上述主张昌河脱离长安、走联合道路的副总也已被停职。“这算是昌河的表态吧,不会考虑脱离长安。”上述知情人表示。
诉求不一
2009年11月10日,兵装、中航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重组中国长安汽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签字仪式。根据重组方案,中航旗下的汽车资产——昌河、哈飞、东安动力、昌河铃木、东安三菱的股权,划拨兵装集团旗下的中国长安汽车集团;兵装集团将旗下中国长安汽车集团23%的股权划拨中航工业。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正是这桩当年堪称“大手笔”的经典重组案例会在今年1月爆发大模的停工事件。
而事件的导火索,就是长安对于旗下合资公司昌河铃木的整合。由于昌河与长安有共同的合资伙伴铃木,而后者早在多年前就提议整合南北两家合资企业,以共享采购和渠道资源,只是因为昌河汽车一直谋求昌河铃木的独立发展权,铃木的整合意愿一直未能成行。
而推动长安产生整合昌河铃木的动机,则是长安福特马自达“分家”的现实需要。由于福特和马自达在全球范围“分家”,此前由福特、马自达和长安三方组建的合资公司也面临“分手”,而根据现有的产业政策,长安必须为长安马自达另立山头,谋求新的合资名额。
从这个意义上讲,无论是从铃木、马自达还是从长安的角度出发,整合昌河铃木并腾出一个合资公司的轿车生产资质,都已是势在必行。对此,长安高层在本月初的媒体见面会上澄清道,整合昌河铃木并不是要将其生产资质转移给长安马自达,而是按照政策要求向发改委申请注销该资质。
不过这在昌河汽车管理层和当地景德镇市政府看来,长安擅自启动整合昌河铃木的计划是“暗度陈仓”,不仅伤了老昌河人的感情,而且动了以汽车工业为支柱产业的地方政府的“奶酪”。至此,长安看似完美的整合计划,却遭到了昌河汽车和当地政府的极力抵制。
由于中航工业在此之前已经把昌河汽车的生产资质转移到了合肥昌河名下,如果昌河铃木的汽车生产资质注销,那就意味着今后昌河汽车的生产经营活动将倚仗合肥昌河的资质,这种局面的改变对企业而言,并不会影响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但企业的税收上缴单位则由景德镇政府变成了合肥市政府。
按照昌河汽车内部人士的说法,长安汽车的全盘整合计划,包括向发改委申报注销昌河铃木的生产资质,事先都没有经过与地方政府磋商,或者在昌河汽车内部的员工大会进行表决,才导致员工在第一时间得知该消息时出现围堵聚集,并暴打长安派驻昌河的总经理李黎等过激行为。
知情人士告诉记者,在发生停工事件和李黎被打后,以董事长徐留平为首的长安集团高层曾飞抵景德镇,与江西省和景德镇政府以及昌河汽车高层进行三方磋商。在整个磋商过程中,徐留平一开始态度强硬,认为力推昌河铃木整合计划不会让地方利益受损,直到国家发改委干涉,长安才做出最终让步。
在处理停工事件的过程中,江西省发改委主任许爱民曾措辞强硬地表示:“如果与长安方面达成协议,未来昌河铃木不仅要生产汽车还要生产发动机,在景德镇形成真正的生产基地;如果谈不成,我们就自己搞,做大昌河。”据说,在现场听到这话时,原昌河总经理李黎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积怨难消
经过紧急磋商后,景德镇市政府与中国长安联合发布公告:一切维持昌河汽车公司目前格局和发展现状不变,包括昌河汽车作为独立法人的地位不变,昌河汽车与日本铃木的合资合作不变,独立的景德镇总部生产基地昌铃汽车企业生产资质不变,三个生产基地不变,品牌不变,目录不变,承诺的所有发展规划、发展项目、新车型不变。
2月2日,长安集团高层随即举行媒体沟通会,向外界澄清长安的整合计划以及整个昌河停工事件的来龙去脉。徐留平表示,今后将加大对昌河汽车的资金投入和新产品投放力度,但南北铃木整合和长安福特马自达分家计划受此事影响,将暂时停滞,等待国家相关部门的决定。
昌河内部人士告诉记者,虽然停工事件早在数周前就已平息,但昌河及景德镇地方政府和长安在根本利益上的博弈并未就此降温。
长安集团高层对外承诺称“长安集团将为昌河汽车输入多款新车型和充裕的运转资金,确保昌河汽车一天比一天强”,并率先公布了对昌河汽车的支持计划,即两年内向昌河汽车导入8款新车(含改款),其中轿车3款,微车5款。
但昌河内部人士则表示,“即将导入昌河的新车,全部为昌河、昌河铃木原有平台上的小改款以及与长安、哈飞共享平台的车型,昌河的产品竞争力不会得到实质性提升。而重组两年来,长安集团也并未给予昌河真正技术上的支持。”
“重组两年来长安并未向昌河投入一分钱,充其量只是给银行提供了贷款的担保而已”,对于长安高层提及的集团在资金上对昌河的大力扶持,该人士更是不以为然,“合肥昌河新工厂的15亿元投资、昌河景德镇基地用于提升产能的1.5亿元投资、九江基地用于提升发动机产能的1.83亿元投资,均为昌河汽车自筹借款”。
另外,昌河对长安抽调专项资金到母公司的做法也提出了异议。有未经证实的消息称,2011年国家对重组企业下拨专项支持资金,昌河汽车获得7亿元的资金支持,2011年12月下旬完成验资,昌河汽车留下2亿元,其中1亿用于偿还合肥建厂欠款、1亿用于偿还昌河汽车欠款,另外5亿转到中国兵装财务公司进行集中管理。
更让昌河内部人士不满的是,既然长安在“联合通告”中表示同意昌河铃木合资经营不变,但随后长安高层却又公开场合唱衰昌河与铃木的合资前景。“截至目前,昌河铃木董事会未就铃木撤资召开任何讨论会,也没有任何撤资迹象。而且根据《合资法》的相关规定,铃木也不是想退出就能退出的。”上述昌河汽车内部人士表示,昌河与长安在“联姻两年”后,并未真正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但互揭老底的做法却让外界对双方的下一步合作丧失了信心。
对于昌河方面最近所表达的这些不同声音,长安集团总裁、昌河汽车董事长邹文超上周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不予置评,不过他一再强调,在今后涉及昌河事情的处理上,一律都按照此前发布的“联合通告”行事,坚决维持“七个不变”原则,包括昌河汽车与日本铃木的合资合作关系。
而徐留平则坚称,虽然发生了“昌河风波”,但长安集团推进“大长安”整合的决心不会动摇。只是在长安已经承诺“七个不变”的前提下,下一步该如何整合昌河,无疑将挑战徐留平的智慧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