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父母
经济观察报
关于父亲
父亲司徒慧敏1987年4月4日去世以后,我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写过一篇很短的纪念文章,称父亲为“出远门的爹哋”,是因为他革命的一生很少回家给我留下的印象。我的家庭应当算是传统的中国家庭,因为身处侨乡,而且祖上有人浪迹海外,也带来了西方的处世态度、习惯甚至思想。我的大伯父参加康梁的维新运动,是坚定的保皇分子,我的祖父追随孙中山先生,参加了国民党,直到1927年后完全退出政治活动。我的父亲1925年15岁参加共青团,1927年广州暴动前夕,由周文雍介绍转党,这种复杂的家庭背景,注定了此后在中国政治生态环境中,是有许多“说不清楚”的事情发生。父亲一方面怀有坚定的共产主义信仰,严格地执行党所安排的工作和任务,另一方面又接受了西方资产阶级的民主思想,使他在家庭教育上显得很独特。在家里,人人说话轻声,慢条斯理,从不可能发生大声呵斥或打骂孩子的事情。唯一的批评,就是他那严厉的双眼,看你一下就叫你心寒,让你久久难忘。
在我的记忆中,他只批评过我两次。那是在抗战时期的重庆,我偷偷用了他的派克墨水写作业,不小心打翻了,悄悄兑上了自来水想蒙骗他,父亲发现了,只是对我说:“你打翻了就老老实实告诉我,我又不会打你,你兑上了水,我就完全不能用了。”他为自己的宝贝墨水伤心、叹气。再有一次是因为看电影。我们电影厂职工的孩子,课余时间都有“特权”看电影院的免费电影。那天放《苏武牧羊》,我告诉父亲要去看,父亲厉声说:“那是汉奸演的片子,你不能去看!”我没听他的话,偷偷去看了。回家的时候,全家人在吃饭,我一推门,父亲抬眼看着我,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目光,我想父亲一定是都知道了。他放下饭碗,也不说话,拿了支粉笔,在地上“画地为牢”,我自己站到圆圈里,久久地反省。
这两件事,我记了一辈子。就是要做一个诚实的人,做一个知错就改的人,做一个爱憎分明的人。这是父亲教我的。
在父亲临终前他告诉我:要记住,国家会变的,人会变的,不要只根据一时的意识形态或政治观点的一致去选择朋友。他的一生朋友很多,很少是一时的朋友,大多是终生的朋友。很可惜,我没有问他是否也原谅了那位曾经做错了政治选择的演员……
关于母亲
常有人问:“你那位很普通的母亲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有那么奇特的经历?”对此,我也问过母亲。她回答很简单:“那是生活逼的。”
30年代后期,很多文化人躲避战乱去了香港。有一天,我和弟弟同时病了,母亲带了我们去看病,医生开了药方,母亲抱一个牵一个去了药房买药,发现身上的钱不够,那时正下着大雨,站在先施公司大楼前避雨。正在犯难的时候,看到玻璃橱窗中的几套儿童服装,卖得很贵啊!母亲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扯了几块布,买了不同颜色的许多丝线,回家连夜用手工赶制起童装,那是她在娘家时学过的手艺,做得很精致,还在童装胸前和袖子、领口上绣上很漂亮的图案,衣服身价立刻飙升,送到大公司,一上架子就售出。公司不断约货,她日夜加工……就这么一点一点,越做越有名,越做越大,成了服装厂。母亲手很巧,脑子也灵,把做衣服剩下的各种料子收集起来,做成各式各样的立体花朵,镶在女士服装上,非常漂亮。她对我说过,在重庆为邓颖超所做的旗袍,胸前也有一朵花,她为此很骄傲。
是的,生活是逼出来的,一个农村女孩,到省城去读书,跟了一个后来成为她男人和孩子父亲的人闯荡天下,遇到种种奇人奇事,的确有点传奇,但对母亲来说,那都是很普通也不值得一提的事。
父亲去世前,约母亲到医院最后的告别。父亲只说了简单的几个字:“对不起你了,辛苦你了!”仅仅九个字,已叫母亲无限的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