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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牛肉面

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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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桐

台湾人从前曾将牛肉悬为一种禁忌,我从小就屡被告诫不准碰牛肉,牛肉面究竟什么时候在台湾普遍起来的?是随国民党政府到台湾的老兵所发扬的吗?将牛肉加进面里是吃面观念的创举,启迪了台湾人的饮食习惯,开发味觉的探险领域,贡献卓著。

牛肉面美味与否取决于面、牛肉、汤的组合,面对一碗面貌模糊的牛肉面,就好像面对一个面目可憎的人,夏目漱石也说,“面条缺乏韧性和人没有脑筋,两样都叫我害怕”。

牛肉面的做法是牛肉、面分开煮熟再合而为一,殊途同归,除了烹饪方便,也计较口感和外观。面条煮熟后置入碗中,撒上葱花,加进牛肉和汤汁即可。重点是那一锅牛肉汤。我吃牛肉面以来,还是偏爱红烧和干拌,我作红烧牛肉汤的办法是:

1)牛肉、牛骨先汆烫过,放入深锅里,加进适量葱段、姜片、陈皮、酒、卤包、水(淹过牛肉)煮一小时。

2)捞弃葱、姜、陈皮,取出牛肉切块。牛肉汤留置备用。

3)萝卜切块,另锅煮熟备用。

4)油锅热时,爆香姜、蒜、辣椒,加入辣豆瓣、牛肉块翻炒,再淋上酒、酱油,和冰糖、花椒粉。

5)加进萝卜、牛肉汤,以文火慢炖。葱花切妥备用。

牛肉面口感强劲浓厚,总是予我豪迈爽快之感,豪迈爽快是风格,滋味美好细致却也是任何食物的基本条件。金华街的“廖家”牛肉面颇能表现豪迈中的细致。我多次不自觉地走进廖家大啖,只觉得好吃,却不明白其中原故,后来想通了——香,是那一碗面里的牛肉香。一碗牛肉面如果缺乏香味,给我吃一整条牛也不情愿。

廖家高明之处在于面条并非口感较有嚼劲的刀削面或家常面,而是普通的阳春面条;并且只卖清炖牛肉面,面上覆着烫空心菜或菠菜,老实讲,他们切的牛肉块形状俗得有点滑稽,可那面汤有一种诱人的肉香——不是药膳之香,浓郁而不油腻,渗透到记忆里,溢上精神的层次。廖家厕身金华街一排低矮而略显杂乱的平房中,很不起眼的外表,飘散出牛肉香,成为金华街最动人的风景。

爱吃清炖牛肉面,不能不试试回民的绝活。台湾有不少“清真牛肉面”馆,经验中,敢高悬这块招牌,大抵有一定水平。清真牛肉面之所以迷人,是面汤清淡而滋味鲜美,正统作法是由牛骨汤、羊肝汤、鸡汤兑成,一鲜变三鲜。不知“清真牛肉面”是否源自“金城牛肉面”?金城乃兰州旧名,兰州市到处是金城牛肉面馆,超过两百家,驰名天下,是兰州饮食“四绝”之一。

一碗高尚的牛肉面简直就像一种祈祷,不仅赞美我们凡人的舌头,也彰显厨师的认真、诚恳,和专业精神。一碗面的表现除了煮面者的手艺,也牵涉吃面者的品味。懂得吃的人会指挥厨艺来配合食性,陆文夫的中篇小说《美食家》里的朱自冶好吃成精,每天清晨醒来闪现第一个念头是“快到朱鸿兴吃头汤面!”

所谓“头汤面”指店家一天不管煮多少面,还是那一锅汤,煮到后来面汤就糊了,面就不那么清爽、滑溜,甚至带着一股面汤气,朱自冶如果吃了一碗有面汤气的面,整天都精神不振,所以吃的艺术“必须牢牢地把握住时空关系”。面店的跑堂碰到这种饕餮之徒,在向厨房喊话前会稍许停顿,等待吩咐吃法,“硬面、烂面,宽汤、紧汤,重青(蒜叶)、免青,重油(多放点油)……”可见一碗面光是吃法就眼花缭乱。

任何美味都要和售价一起衡量,昂贵的料理,好吃是基本责任,不必太溢美;难吃则是店家不要脸,理应谴责。价廉物美的料理才值得我们歌颂,虽然贵的不见得比较可口。我不会把“来来饭店”的牛肉面和八德路的“李家汕头”牛肉面一起评价,不会拿“凯悦饭店”的牛肉面跟南机场公寓的“秀昌”饺子馆的牛肉面一起打分数,“牛爸爸”自然也不能跟“穆记”相提并论,他们统统站在不同的基准点上。一碗售价超过新台币三百元的牛肉面,如果吃下肚不能升起一种幸福感,何必吃它?

一般美食家除了有闲、有品味、随时保持饥饿状态,最要紧的是有钱;爱吃牛肉面则不必。

在诸多料理中,牛肉面尤其不讲究门面,它总是带着那么点非正式的况味。新生南路上的“广东汕头”沙茶牛肉面外表寒伧,摊贩般,几张破旧的桌椅,随便用一块帆布搭起卖场,两个老荣民特制的沙茶牛肉干面,再淋上泡醋辣椒末,那滋味恐怕召唤了不少台大学生的乡愁。

有一次和逯耀东教授吃饭时讨论木栅一家餐厅,店东原来在深坑卖豆腐,声誉日隆后移到木新路扩大营业,什么都卖,什么都贵;但除了原来的炸豆腐可口,什么都不值得尝,这餐厅被逯耀东批评为“丫鬟扮小姐”,丫鬟的身份,偏偏摆出小姐的身段。

丫鬟其实有自己的魅力,不需要虚张声势;何况丫鬟并非不能变小姐,通过一定的努力和机运,不难出人头地。即便只是一碗

牛肉面,也要使出狮子搏象

的精神,从煨炖、煮面到服

务态度,丝毫马虎不得。

我最后一次上桃源街的

牛肉面馆,是侍者将牛

肉面丢在桌上时,手

指才离开面汤。

(焦桐为台湾著名

诗人,美食家,台湾“二

鱼文化”创办人,著有《暴

食江湖》、《台湾味道》等

书,本文选自《台湾味道》,略

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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