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余干县农村教育调查（2）■本报记者江宜航
1．17亿元的财政收入，却要负担8000万元的义务教育阶段教师工资，这对于国家级贫困县的余干来说，压力实在太大。为了甩掉这个“包袱”，减轻财政压力，余干县委县政府决定大力发展民办教育。正是这个决定，导致该县民办教育泛滥成灾，公立学校举步维艰。
私立学校泛滥
“我十分怀念在公办学校当校长那个时期的农村教育，如果政府能够真正重视农村教育，我愿意将两所学校无偿捐献给社会。”9月5日，当着陪同记者采访的余干县教育局教育股股长方作钦的面，拥有余干蓝天中学和余干蓝天实验学校两所私立学校的王聚广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说。
王聚广告诉记者，他是一位从教40多年的中学高级教师，退休前曾担任了10年江西省重点中学黄金埠中学校长。2002年，自觉精力充沛的他在朋友的邀请和儿子的支持下，投资创办了私立中学——余干蓝天中学。由于当时黄金埠地区中学阶段的教育资源较为紧缺，加上其本人在当地教育界的影响力，学校创办当年就出现了招生火暴的局面。
此后，当地公办学校教师和原从事建筑业的包工头纷纷投资办学。公开资料显示，多年来余干县无论民办学校数量，还是在校学生数量，均居上饶市第一，也居江西省最前列。
来自余干县教育局提供给本报记者的余干县教育基本情况同样显示，目前该县有中小学（校）453所。公办学校424所，其中高中4所，初中45所，中心小学30所、中心小学下辖村小345所；民办学校29所，其中普通高中6所，职业高中1所，初中9所，属中心小学管理的下辖完小13所。2010—2011学年度全县共有学生163927人，其中小学97129人、初中50570人、高中16228人。公办学校在校学生121095人，民办学校在校学生42832人。民办学校在校学生总数已经超过全县学生总数的三分之一。
“农村教育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余干私立学校已到泛滥程度。”王聚广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说，现在余干的教育完全乱了套，在其蓝天中学所在的梅港乡，以前一所中学（记者注：完全小学附中除外）都没有，而现在，仅蓝天中学附近，就有清华、同创、凌云等五六所民办私立中学。
政府助推
私立学校泛滥导致当地教育市场混乱。据余干县教育局副局长陈国文早前在接受南方都市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私立学校）主要有三乱：乱招生，从开学招到学期结束，从起始年级招到毕业年级；乱打广告，吹嘘自己，诋毁对手；乱挖老师，个别私校甚至故意要整垮附近公校，以吸引更多学生。”
而这一切，源于当时余干县委县政府的一纸公文。2003年，余干县委办和政府办联合发文，大力支持发展民办教育，对私立学校用地按照政府划拨价格优惠提供，公立学校教师在开学前1个月提出申请，即可保编进入私立学校，职称评聘、工资晋级、工龄计算等与公立学校一致，并可随时返回公立学校；对愿意去私立学校的学生，公立学校不得阻拦。
不仅如此，2006年，余干县政府为了缓解县城义务教育阶段班额过大问题，携手私立蓝天实验学校实行“民办公助”模式，允许该校在全县招考200名以下公立学校教师，其5年内基本工资由县财政支付，并可随时返回公立学校。
“正是因为（余干）县委县政府的这些举措，导致2004年黄金埠中学30多位骨干教师在一夜之间集体离校，凑钱买下私立清华中学，投身民办教育。”黄金埠中学多位教师告诉中国经济时报记者，由于这些教师当时多担任高三年级重点班、英才班的班主任或任课老师，他们的离职，基本上把当年黄金埠中学高三年级的学生全带走了。受此影响，时为上饶市学生人数最多的中学和江西省重点建设学校的黄金埠中学一下子跌入低谷，在校学生数量由2004年上半年的4300多人，锐减到当年下半年的不到3000人，至2007年，学生总数更是下降到不到1200人。原设计容纳3000人的学生公寓和食堂，一半以上被闲置。
根据黄金埠中学提供给本报记者的教师流失情况统计，近些年来，该校教师流向私立蓝天中学（含蓝天实验学校）22人左右，流向私立清华中学40人左右，流向私立新时代学校六七人，流向私立中英文学校三四人，调往公办余干一中、余干二中、余干三中50人左右，总数超过150人。
“公开或私下到私立学校任教的教师，虽然基本上不管公立学校的课程，但却照领工资，这打乱了公立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不仅严重影响了学生的学习，同时也使其他教师心里不太平衡。”包括黄金埠中学校领导在内的当地多所公立学校校长教师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时说。
政府再出手 1000名教师重回公校
“余干县委政府大力支持发展民办教育，主要是为了减轻财政压力。”谈及当年县委政府发文支持发展民办教育，当地多位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的教育界人士表示。
公开资料显示，余干是国家级贫困县和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也是农业大县、人口大县（记者注：人口100万）和财政穷县。2002年该县财政收入仅为1．17亿元，而义务教育阶段的教师工资就达8000万元。
这年，江西省全面进行农村税费改革，农业税的减少和最终取消，对财政本就比较困难的余干县财政影响很大，而教育费附加和教育集资的取消，更让该县农村教育经费捉襟见肘。据当时参与决策的有关人士介绍，为了快速甩掉教师工资这个“大包袱”，余干县委主要领导想到了发展民办教育。
“私立学校的大发展，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政府的财政压力，但由于教育部门没有进行正确的规范和引导，最终造成私立学校泛滥成灾，损害了人民群众的利益，扰乱了余干教育市场秩序，影响了余干教育健康有序发展。”上述教育界人士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说。
为改变私校泛滥对余干教育带来的不利影响，规范当地教育市场秩序，今年3月，余干县委书记（时任余干县委副书记、县长）郑光泉到黄金埠中学调研时，在听取包括黄金埠中学在内的多家公立学校领导汇报后，当即要求有关部门采取有效措施，对私立学校挖公立学校墙脚等不正当行为坚决予以制止、纠正、处罚，对公立学校教师到私立学校兼课现象要坚决予以查处。并要求今年暑假，在私立学校任教的公办教师必须回到公立学校任教，否则其编制不予保留。
7月18日，余干县政府正式下发《关于规范我县公办学校教师到民办学校任职任教秩序的意见》（干府发２０１１７号文），禁止未经批准的公办学校教师到民办学校任职任教。据称，全县因此有近１０００名教师重新回到公办学校，另有一部分教师则与县教育局签订了《余干县在编公办教师到民办学校任职任教协议书》，办理了停薪保编手续，继续留在民办学校任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