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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硬件之鉴 宋军力悖论:尖端武器VS屡战屡败

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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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短房专栏

田頵的“豆腐渣楼船”何以能战胜据长江天险、拥有大型楼船的冯弘铎部?“尖端武器”普遍装备、官兵训练苛刻严格的宋朝何以军事实力最为孱弱,屡战屡败,割地称臣,最后连皇帝都被俘获?

公司决策同军事指挥一样,“楼船”、装备、硬件没有最好的,只有最合适的,而这所谓的“合适”,无非是符合形势需要,有利于本方把握时间、机会的“关键点”罢了。

“豆腐渣楼船”的胜利

五代十国早期,在江南的昇州、也就是今天的南京,盘踞着一支以水战著称的割据武装冯弘铎部。昇州城据长江天险,虎踞龙盘,没有与之相当的水军根本无法获胜。当时相邻的几大势力,水军都很弱小,无法和拥有大型楼船的冯弘铎水军抗衡,在全国四分五裂、征战不休的大环境里,想靠“外贸”凑齐扩张大舰队的木材、桐油之类军需物资,绝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做到的事。正因如此,冯弘铎一直没把自己老巢的安全问题当回事。

没想到,根据地在昇州上游宁国的田頵却想出了一个速成的办法:找来当初给冯弘铎造楼船的工匠,让他们凑合用自己境内出产的劣质材料造楼船。这些工匠都是技术派人士,实话实说:当年冯弘铎用的木材都是花了好多时间和力气大老远走私来的,您给的这些盖房子或许凑合,造楼船那肯定是豆腐渣工程,到时候出了责任事故,可别怨我们当工匠的糊弄您。田頵一听就乐了:我当然明白了,不就是材料烂,造出的楼船不耐用么?我就用一回,你们只要保证这一回不散架不沉底,就算大功告成。

结果,本需要几年甚至更久才能建成的大舰队,田頵只花了几个月就拼凑出来。冯弘铎被逼得方寸大乱,最终落了个家破人亡的凄惨结局。

这场战争的胜负关键不是那些楼船的质量,而是它们完成的时间:田頵要的,就是在对手出乎意料的最短时间内,突然抹平两军间的水上军力不对称,从而打乱对手的全盘战略布局,为自己寻找胜机。当时的形势,冯弘铎水军虽强,陆军却实力平庸,且和周围邻居关系恶劣;而田頵不仅拥有较强的陆军实力,必要时还可得到昇州下游盟友的支援。可以说,只要能在“楼船”这个环节上取得一次性强势,就有把握一劳永逸地解决“昇州问题”。

楼船早些造出来、开到江上吓唬人才是关键,结实与否、耐用期多长,则根本不重要,因为除了冯弘铎,暂时没有别的战略方向需要大舰队;以后若需要,消灭冯弘铎后也可从长计议。而史实中,田頵的“豆腐渣舰队”甚至都没怎么参加实战,被逼得主动发起陆上攻击的冯弘铎就丢了昇州城,只得带着他令人垂涎的大舰队当“江漂”。由此可见,田頵的“只需能用一回”都已经是宽打满算了。

好的装备、配置,是任何一个主事者所渴望的,谁不希望自己拥有羡煞旁人、全面压倒对手,甚至卓然领先时代的装备配置?问题在于,这需要钱,需要时间,不顾形势和实际需要,一味追求装备代差、技术优势,往往顾此失彼,因小失大,最终白白贻误战机,把战略主动权拱手让人。

清末太平天国时期,太平军李开芳部占据山东高唐州,和清军胜保部对抗。李开芳部只有700多人,而胜保则有近万人马,双方兵力差距悬殊,如果清军趁太平军立足未稳强行发动猛攻,李开芳这几百人别说打,跑都很难跑掉。可既害怕伤亡、又不敢冒险的胜保,最终选择了一个看上去万无一失的办法:造炮。在他看来,攻城的关键是炮火压制,如果能造出一门巨炮,就可以轰破城墙,兵不血刃地低代价获胜。然而对火炮威力的过分追求,让造炮工程旷日持久,最终造出的炮重达一万五千斤,还兴师动众用了一千民夫、四十头犍牛,花了足足三天时间,才从造炮地点运到阵地(相距不过五里),不但让战略隐蔽性荡然无存,也给了城内守军充分的准备时间。结果等重炮好不容易运到城下,城里早已做好精心准备,炮火仅仅“崩碎城砖几块”,不久后还让偷袭的太平军把炮口给堵死了。

可以想象,如果田頵也像胜保一样,按部就班地备料、建厂、造船,在冯弘铎部的干扰下,他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把“优质楼船”建成,等他凑齐大舰队,人家早已做好准备等着他了。

宋朝:军事装备发展黄金期

问题是,现实中许多人都压抑不住对好装备的热爱。比如被普遍认为军事实力孱弱的宋朝,恰恰是中国古代军事装备发展的黄金期,不但火枪、炸弹等“尖端武器”普遍装备,刀、矛、战斧、弓弩等传统冷兵器也变得越来越精巧。在当时发行的军事百科全书《武经总要》里,最普通、最大量装备的长枪、长刀,都有繁多的品种,每个品种都设计巧妙,对应不同的专业用途。比如长枪,不仅进攻和守城用的截然不同,步兵和骑兵用的也不一样,甚至同样是守城用枪,也因侧重不同而分成三四种。

不仅如此,宋朝官兵的训练也抓得很紧。宋代骑兵拉弓的及格标准,是开弓八斗(后提高到一石二斗,一石为82.5公斤力),不合格者会被降职,甚至转业去当待遇差得多的步兵。优秀的骑兵军官,则可以拉开三石力的硬弓。与之对比的是,当时辽、金骑兵一般用六斗或四斗弓,蒙古军中善开硬弓的勇士,弓力也只有一石多。

可就是这支既重视武器装备、又注重军事训练的庞大军队,实战中却一败再败,割地称臣,从北方退到南方,再从南方被赶进大海,最终连海上都无存身之地。

明朝有兵家评述指出,宋朝决策层犯了“过犹不及”的错误,换今天的话说,就是片面追求技术数据,却浑忘了数据本应为目的、为胜利服务。

先看长于“开硬弓”的宋朝骑兵。与游牧民族交战,骑射的关键是能在高速驰骋中迅速、准确地射出更多箭矢,宋朝骑兵一味追求强弓,导致马上开弓射箭的速度比不过敌人。以强弓、慢射为前提追求的所谓准确率,在大规模骑兵交战中也变得无甚意义,其结果便是,在射箭比赛中屡屡夺魁的宋朝骑兵神箭手,在真正的战场上却总是被动挨打。

武器装备先进、精巧、分工明确固然不错,但宋朝军队数量庞大,兵源素质参差不齐,过于精巧的武器保养、使用要求很高,操纵在不合格兵员手里不但发挥不出应有威力,有时反倒成为累赘;武器分工过细看似周到,实则不适合快速反应,一旦敌人突然来袭,匆匆上阵的士兵往往发现,手里拿着造价不菲、却不适合当前需要的“非对口武器”,只得溃散;当时的战争都是大规模作战,时间拖得长,战争损耗大,那些精巧的武器一旦损耗,紧急补充不是缓不应急,就是滥竽充数。

明代的冷兵器装备基本沿用宋代,但形制简单,类别和分工也少了很多,看似不如宋代精细,实际装备效果却要好得多,这正是汲取了宋代“过犹不及”的教训,为战略目的、为胜利配置“最合适的装备体系”。

作为决策层,追求技术进步是必须的,固步自封只能自取灭亡。但这种追求必须以符合形势需要为原则,盲目追求“高精尖”往往导致得不偿失的赔本买卖。

从战国文献和出土文物可知,统一六国的秦军在武器装备上并不特别先进,比不过以冶铁业著称的魏国、韩国和赵国,但这种看似稍差一些的装备,却更便于大量生产,符合战国时代战事频仍、规模巨大的特点,笑到最后的是秦国,而装备精良的六国却被消灭,他们的武器则被熔成了秦朝宫殿前的十二座金人。明代抗倭战争时,倭寇手中削铁如泥的倭刀给明朝官兵带来巨大震撼,戚继光对此赞叹不已,也决意进行仿制。然而戚继光最终仿制出的“戚家刀”,却是日本倭刀的简化版,而非原汁原味的“山寨版”。这并不仅仅因为工艺上的落差,更因为和装备自筹、人自为战的倭寇相比,从矿工、农民中招募的戚家军本质上仍属于国家建制军队,后勤统一,只有简化版的“倭刀”才符合这种“官办后勤”和大规模装备的需要,即便这意味着单一性能的下降,从整体上看也是更划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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