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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变革对症下药:谁是“与治天下者”?

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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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短房专栏(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如果变革是必须的,那么在此之前,谁是“与治天下者”是任何公司组织“一把手”或变革推动者不容回避的问题。

文彦博的“大实话”

宋代名臣文彦博有一天和宋神宗讨论王安石变法问题。在文彦博看来,王安石推行的青苗、雇役等新政纯属添乱,一丁点儿可取之处都没有,天底下的士大夫没几个会赞成的。宋神宗听得有些不乐意:你们士大夫不乐意,是因为这些新法对你们没啥好处,可在朕看来,这些对老百姓也不见得有害,为什么不能变法?

文彦博毫不客气,回了句很著名、当然也很气人的话———“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意思是跟皇帝一起合计国家大事的是士大夫,不是老百姓,变法不变法的,当然得听士大夫的,老百姓哪里有什么发言权。

要说这变法问题,可是北宋政治风险系数最大的讨论话题,不论变法派还是反变法派,在这话题上栽跟头的是一茬接一茬,其中不乏两派中的标志性、偶像型人物,往往一句话不对路,就让突然变脸的皇帝弄得灰头土脸,轻则训斥,重则贬官、发配,要不是宋代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还不定有多少人头为此落地呢。可文彦博这番硬邦邦、赤裸裸的出格言辞,血气方刚、素来脾气不算太好的宋神宗却只不过“不悦”———不那么痛快,也就这么着了。后来文彦博从枢密使转任地方官,与其说是皇帝轰他,还不如说他自己想躲清静、躲不痛快。没干几年他提出退休,皇帝还把最高级别的离休干部荣誉职称———太师赏给了他。

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神宗皇帝变了性子,而是因为文彦博那番话虽让后人听来要多别扭有多别扭,既不民主,也没人本思想,可话糙理不糙,说的是大实话———宋朝就是“与士大夫治天下”,半点也不掺假。

“与士大夫治天下”的宋朝

由于此前的晚唐和五代十国藩镇割据、军阀混战,骄兵悍将权势极大,动辄发动兵变,武将、地方官的地位举足轻重,文官、朝臣们则一个个成了有名无实的秘书型人才。同样靠军事政变上台的宋太祖赵匡胤惟恐别人照猫画虎,把自个儿家的江山社稷再给夺了去,就想着法子削减武将、藩镇的权力,让五花八门的文官、朝官担纲掌权。

整个宋朝,不但文官是文官,地位最重、权力最大的武官也还是要由文官来当,比如中央最高武职、相当于今天总参谋长的枢密使,就例由高级文官担任。北宋名将狄青立下大功,被皇帝破例任命为枢密使,结果遭到一大批名臣反对,其中不但有欧阳修这样的大人物,甚至还有当初大力举荐狄青、和狄青关系亲密的庞籍,他们提出的最关键、也最有说服力的理由,就是“不合规矩”。

同样,在宋朝,地方官的地位也全被文官夺了去。可以说,宋朝大部分时间里,根本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地方官”:州和县的真正长官,是名义上由中央外派的知州事、知县事,他们直接对朝廷、对皇帝负责,这些管实事的不但是京官,且都是文官。(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不但现职文官备受重视,候补文官,以及文官的候补,也一样是士大夫的近亲繁殖。宋朝做官“正途”,一是荫补,二是科举。前者是现任官员的亲戚朋友沾光封官,既然现职官是文官占绝对优势,这么荫补下来的“接班人”,自然也是文强武弱;后者则是靠一级级考试混上一官半职,能考上的当然也是读书人,是或即将是士大夫的一员了。

可以说,宋帝国这间公司除了老板(皇帝),CEO (宰相)、各部门负责人(朝臣)、各分公司经理(实际上是朝官的地方官)等等各级管理人员,甚至所有可能接替他们的人选,都是现在的或未来的士大夫。到了后来,甚至绝大多数董事(皇族),也都以士大夫自居(如宋徽宗当端王时)。

在这样一个公司推行某项新政策,或进行某项重大变革,就必须充分考虑到公司管理阶层的构成、特点和利益所在,并采取必要的技巧、措施,以足够的耐心和妥协精神去和这样一个管理层周旋。倘忽视了“与谁治天下”的问题,只凭老板的权威强推新政,或看到基层员工、社会舆论一片叫好声,就以为得道多助、改革不费吹灰之力,最终是很可能要翻船的。

历史上很多朝代看似愚昧、保守、野蛮,甚至不可理喻的政策倾斜,实际上都和这个“与谁治天下”的定律有关。政策所照顾、迁就的,总是那些“治天下”的骨干和主力。如三国时的曹魏,不得不从曹操时代的“唯才是举”退至曹丕之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九品中正制,就在于曹氏的称帝,必须仰赖门阀大族的推举;北魏几代皇帝励精图治,政治头脑敏锐,却都执着地维护落后的血统制、等级制,正因为鲜卑贵族和北方世家,是构成“北魏股份公司”核心治理结构的第二、第三大股东;元代用极端残酷的高压手段袒护蒙古人特权,清代至覆亡都不肯解散早已丧失战斗力、被外国人蔑称为“纸糊军队”的八旗军,道理也是如出一辙———与谁治天下,就不得不迁就谁。

减小阻力对症下药

任何事物都有新陈代谢,再坚实的支柱也会腐朽,如果不修葺更换,整座大厦就会顷刻间崩溃。因此,变革是任何有作为领导者永恒的思考主题,而变革所针对的,又几乎总是“与治天下者”,因为不触动他们的利益,变革就只能换汤不换药,甚至是打着变革旗号的变相倒退。但也正因如此,这个举足轻重的阶层,常常成为变革的反对者、阻挠者。

正因为触动“与治天下者”的变革阻力重重,因此必须讲究方式方法,尽可能减少阻力。(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南都网)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与人同利。商代的盘庚苦于旧都城经常被淹,想要迁都到殷,遭到商朝的“与治天下者”———同族臣民的抵制,他苦口婆心地说服,解释,连续做了三次公开动员,终于令这些“与治天下者”相信,盘庚的改革对自己有利无害,暂时的痛苦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最终双方顺利达成妥协,迁都完成,商代也延续了好几百年。

找到“与治天下者”是什么人,是对症下药的关键。战国时赵武灵王要搞胡服骑射的军事体制改革,国内阻力很大,他很快察觉最大阻力来自贵族上层,尤其王族,就主攻最顽固、地位也最高的叔叔公子成,当公子成转而支持自己,并带头穿起胡服后,反对势力就不攻自破了。

必须记住的是,既然是和领导者共治天下,他们首先在许多方面和领导、和这个“共治”的“天下”,存在许多共同利益;其次,如果采用简单、粗暴手段“强拆”,很可能撼动整座大厦的基石,最终导致玉石俱焚。前者提醒我们,不管这些人、这些阶层有多顽固,都存在被说服、转化的可能;后者则提醒我们,不要轻易采用“非常手段”解决问题,那样或许会事与愿违。南朝时的刘宋,多次旨在削弱尚书省、州郡势力的改革,都以皇帝和皇室成员的流血冲突而收结,许多皇族成员因此死于非命,宋文帝刘义隆本人和他19个儿子中的18个都因此丧生,栋梁摧折、人才凋零的结果,是皇族和王朝丧失了最基本的生命力,被外人轻轻一推就轰然倒地,煞费苦心得到的一些改革成功,却白白为后人作了嫁衣裳。

真到了无法调和、非动用极端手段不可的时候,就要干净利索一举得手,并尽可能将波及面减到最小。康熙除鳌拜,行动果断,一击即中,善后也严格控制,未株连更多人,甚至鳌拜本人事过境迁也恢复了荣誉,这当然是为了维护清廷和八旗的体面;反观太平天国,洪秀全杀杨秀清一役,株连累累,朝廷大员、重要将领和骨干官兵在自相残杀中损失数万人,不仅造成“人心冷淡”,而且原有的政权体系和上升势头也被扯得七零八落,直到8年后覆灭,也未能缓过神来。

【作者介绍】 陶短房,本名陶勇,旅加学者、作家。著有《皇帝公关学》《这个天国不太平》等书。 (南方都市报www.nddaily.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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