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老友记
经济观察报
范玮丽
535
2011-09-05
范玮丽
我的“老友记”,是记名副其实的两位“老友”,俩人的年龄相加,足以抵得上美剧《老友记》六人年龄的总和。希望我的两位伦敦老友,能对日趋老龄化的中国社会中的老年人有所启发。
2008年秋末冬初,我专程去伦敦拜访两位老人,兼去大英图书馆查阅资料。他们是当年91岁的布兰辰黎博士,我国著名翻译家杨宪益(1915-2009) 1930年代在牛津的同学;和时年92岁的希尔达·布朗女士,希尔达是杨宪益的英籍夫人、著名翻译家戴乃迭(1919-1999) 的姐姐。
“退”而不“休”的布兰辰黎博士
伦敦行前两周我从北京的家中同布博士通了电话,约定了访问时间。
抵达伦敦后的次日,我如约前往位于伦敦西南的艾尼思茂花园,布兰辰黎博士的寓所。乘电梯上了三楼。老人已在电梯门口等候,身着笔挺灰绿色西装,浅粉、深蓝色细条纹领带。我不禁感叹老一代英国人的礼貌端庄。
布兰辰黎博士同杨宪益先生当年同上一位指导老师的课,学习古希腊语和拉丁文。原以为冠有博士头衔的布兰辰黎是一位退休的老教授,落座之后便发现书柜里摆放的一张10寸照片中身穿黑色博士袍、手握文凭的布兰辰黎已远不年轻。我们的谈话便从他的学业开始。他1936年入牛津墨顿学院;1939年,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尚未完成学业的布兰辰黎投笔从戎,入伍参战;1945年大战结束后重返牛津,完成了最后一年的学业,获得荣誉学士学位。
谈起在牛津与杨宪益同学的日子,布博士津津乐道地回忆了当年响应杨宪益号召,加入中国学会,抵制日货,协助组织大小派对吸引发展新会员等一系列活动。“我特别喜爱橘子,”老人回忆道,“但当时的橘子都来自日本,为了我同杨的友谊,我忍痛割爱。吃不上橘子,还真让我难受了一阵。”更有趣的是,他和几个朋友跟随杨宪益去“买领带”,面对店主呈上的五颜六色的领带,他们会郑重宣布,“我们不要丝绸领带,因为都是日货,我们要毛料领带”;并敦促店主抵制日货。
“杨是个颇有魅力,深受大家欢迎的人,也极具组织能力,”布兰辰黎博士说。在杨宪益的领导下,中国学会迅速壮大,很快就超过了资金雄厚的日本学会。
我们愉快地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我还是把话题引到那张手握文凭,身着博士服的照片。“我是80岁才去读的博士,”布兰辰黎说。看我一脸惊讶,老人解释道,“我从牛津毕业后一直从事外交工作,我会阿拉伯语、法语,被多次派往中东国家和欧洲其他国家”。老人手指另一张身着宝石蓝制服、肩佩金色流苏肩章、手捧白色信封的照片,不无骄傲地说,“那是我出任驻挪威大使的照片,手中的文件是女王的委任书,当时我正准备把它递交给挪威国王”。我这才注意到,摆满照片的柜子上,还有伊丽莎白女王和菲利浦亲王各自签名的黑白肖像,落款日期为1960年某月。“那您的博士学位……”我仍按捺不住对八十老翁读博士的好奇。“我是学classics (指古希腊,古罗马语言、文学、历史)的,所以一直对历史感兴趣”。他是在老伴去世后,又重返牛津,历经三年,读了一个现代史博士。91岁的布兰辰黎竟是七八年前才获得的博士学位,读了一个自己一直钟爱的专业!这种孜孜不倦、学无止境的求学精神着实令我钦佩。
道别前,老人又通过客厅里陈列的照片,向我介绍了他的三个女儿和她们各自的家庭。最后一张照片是女儿、孙儿们为老人庆贺九十大寿的全体合影。一组组照片的后面是一卷卷欧洲古典文学及历史类书籍。离开后,这位独居的耄耋老人和他不大的客厅所展现的温馨家庭、丰富的外交生涯和浓郁的文化底蕴令我回味良久。
今日中国GDP迅速攀升,幸福指数却日趋下降;近日听到一华裔学者在北京某一论坛讲话,认为中国人不幸福的一大原因是死亡焦虑;而中国社会与西方社会的一大差异是缺乏信仰,从而导致死亡焦虑。听众中有人频频点头,而我却不敢苟同。据查,在生活水准、社会福利、教育程度及幸福指数常常高居榜首的北欧国家,“有机无神论”(即自由意志的无神论,区别于政权强加或国家推行的无神论)也居高水平。约我礼拜日上午来访的布博士,在交谈中及后来的电子邮件往来中,没有给人丝毫的“死亡焦虑”印象;家中的陈设及老人的谈吐也未显露出宗教信仰,倒是让我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一种浓厚的文化蕴藏。没有同老人讨论过信仰问题;但我想老人是否相信上帝或信仰何种宗教并不重要。英国作家朱力安·邦斯(Julian Barnes)在耳顺之年写了一本直面死亡、反思人生的回忆录,《什么都不怕了》(NothingtoBeFrightenedOf,曾被《纽约时报》评为2008年度十部最佳图书之一)。从小就读于教会学校的邦斯一开头就声明:“我不相信上帝,但我很想念他。”邦斯神交古人、博览群书,回忆录幽默诙谐、旁征博引,对死亡与人生的哲学思考超越任何宗教信仰。他以自己身边的文人朋友为例,论证有神论者、无神论者、不可知论者对死亡的认知可以有超越宗教的同或不同;指出人与人之间的重要差异也许不在相信上帝或不信上帝,而在恐惧死亡还是不怕死亡。显然,导致邦斯达到“什么都不怕了”的境界,并非“信仰”,而是文化、知识、经历与独立之思想。
本文无意讨论信仰与死亡问题,本人却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起认识的、或“神交”的知识老人。百岁老人杨绛在被问及如何能历经磨难,痛失爱女和丈夫,却始终无怨无悔,积极向上时说,我的“向上之气”(这种“向上之气”是否正是当下流行的“积极心理学”所研究推崇的积极心态?)在于我对“文化的信仰,人性的信赖”。这一信仰,显然是普世的,是超国界、超文化、超宗教的。我此次伦敦行要拜访的另一位老人希尔达,也以她同样既充实又独立的晚年彰显了这一文化信仰的价值。
独立与坚韧的希尔达
已92岁高龄的希尔达老人,早年毕业于伦敦经济学院;近年来因老年性黄斑变性基本失明,但仍然独立生活,居住在位于伦敦郊外的一栋自家老房子。早在三个月前,为了更直接地了解仰慕已久、未曾谋面的戴乃迭,我就专程拜访过希尔达。
时值盛夏,一走进希尔达溢满阳光的客厅,郁郁葱葱的后花园就扑面而来:百平米大的花园,由枝叶繁茂的大树和叠错的灌木环绕,形成一个自然屏障,让你看不到邻家的房屋;园中一条青石板小径,两旁是争奇斗艳的各色月季,小径的尽头有微微泛红的“秋之喜悦”和淡紫色的薰衣草,花园的一侧还有两棵不大的果树,枝头挂满了青里透红的苹果。我一边赞叹希尔达的花园,一边想起戴乃迭酷爱种植花木的习惯——不管居住何方,她总能想方设法开辟出一小片花园。不难看出,这是她努力保持的英国传统。在伦敦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从各家窗台上垂吊的喇叭花、常春藤,或怒放的天竺葵等各色各样的花卉绿植。听到我对花园的赞叹,希尔达说由于眼疾,近两年已不再自己打理花园,而是由小时工每周打理一次,花园业已失去往日风采。
这时,老人已经把盛满香蕉、苹果、葡萄的果盘,和一个自制的大蛋糕摆到了茶几上,又沏了红茶。知道老人眼睛不好,想帮忙倒茶,被老人谢绝了。“能做的事情我还是喜欢自己做,”希尔达说,“我只需慢一点,小心一点”。我赞赏蛋糕味道不错,口感也佳。老人又感叹,“眼睛不行了,蛋糕也做得不如从前了”。又补充说,她的蛋糕依然沿用二次大战时期的配方,没有用鸡蛋,因为当时鸡蛋奇缺。
老人回忆了许多与乃迭有关的往事,常常闭上双眼,努力地追忆着;再睁开眼睛时,那略带茫然的双眸,充满了对往昔的怀念。
希尔达自上世纪60年代初第一次访问在北京的妹妹之后,便开始自学中文,80多岁时开始尝试着把介绍杨戴这对珠联璧合的伉俪翻译大家的《一同走过》译成英文(希尔达译英文版《一同走过》已在英国自费出版。2010年11月在英国举行的杨宪益周年祭纪念会上,该书深受与会者欢迎,大家争相购买)。“许多不懂中文的朋友想了解乃迭在中国的生活,只能翻看书中的照片,却无法阅读,”希尔达说,“我想通过翻译,一方面学习中文,另一方面也能让许多不懂中文的朋友通过此书了解乃迭和宪益。”最后,希尔达给我看了夹满老照片的影集; 只可惜眼睛看不见,无法回答我对照片提出的问题。
如果说第一次访问希尔达是为了了解戴乃迭,那么这一次完全出于对希尔达老人的关心与爱戴。上一次长达三个多小时的谈话,老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到达伦敦的第四天终于见到了太阳,于是我决定改变去大英图书馆阅读的计划,提前拜访希尔达。同老人通了电话,确认当日可以见面,我便匆匆赶往圣潘克勒斯火车站。乘火车半个多小时就达希尔达所在的密尔希尔区。
久违的太阳,显得格外明媚。通往希尔达家的青檬街两旁,排列着粗大的法国梧桐,新近修剪过的树冠只剩下寥寥可数的秃枝,与粗壮的树干相比颇显突兀。两边的人行道上满是厚厚的落叶,虽黄却不枯干,踩上去静静悄悄、松松软软。希尔达的客厅依然洒满阳光,花园里依然绿草茵茵。园中只有一棵月季,还顽强地顶着最后的两三朵桃粉色的花。
我告诉希尔达, 过去的两天里我都在大英图书馆阅读乃迭的书信。她很高兴,连连称赞乃迭极其善于写信。我说乃迭好像在她的字里行间活灵活现了——如此生动的描述,如此翔实的纪录,如此珍贵的第一手历史资料,让我感到如获至宝。我说下午还要赶回大英图书馆,继续读信。恰好希尔达需要更换一部电话机(电话机的数字键足有过去的5分硬币大),要去的地儿就在图书馆附近。难得有伴儿,老人决定与我同行。过马路时,由于看不清过往车辆,希尔达拉着我的手。她说没有人同行时,她就多走一段路,在有红绿灯的地方穿过马路。上火车时,我又本能地伸出手,想搀扶一下老人,希尔达摆摆手,又指了指站台边沿和火车踏步上的黄线,说我能看到黄色。
到达圣潘克勒斯车站,我们一轮又一轮地乘电动扶梯从地下走到地上,看到扶梯踏步上显著的黄线(英国的电动扶梯每一级踏步都有明显的黄色边线。据说,有老年性黄斑变性或其他眼疾的人都比较容易辨认黄色。也许一道道的黄线反映的正是英国公共设施充分人性化的理念),我一次又一次地收回了几欲搀扶老人的手。
圣潘克勒斯国际车站有着140年历史、始建于维多利亚时代。经过耗资8亿英镑的翻修扩建,于一年前重新启用,开通了连接欧洲大陆的欧洲之星高速列车,仅两个小时左右,就可从伦敦到达巴黎或布鲁塞尔。新车站集餐饮、娱乐、购物于一身,有世界上最长的香槟酒吧,还有新鲜的果蔬集市。巨大的玻璃穹顶——据说嵌有14000多片玻璃,遮盖两个足球场大的室内空间——让车站内有如户外一样明亮。希尔达说新车站令她眼花缭乱,很少来了。我岂不同样迷惑,不知应该选择哪一个出口。最后还是希尔达找到了去往大英图书馆的出口。我本想陪同老人去换电话机,可希尔达坚决不肯。她指着等待过马路的行人说,我跟着他们过马路就很安全,正说着,斑马线两边的绿灯亮了,希尔达向我挥了挥手,紧跟上了穿越马路的行人。老人身体前倾、步履匆匆,望着她渐远的背影,我再次为希尔达的独立与坚韧而感动。
别了希尔达,我回身走进大英图书馆,去会戴乃迭。她写给亲友的时跨半个世纪的几百封书信,都收藏于大英图书馆亚非研究阅览室。看着密密麻麻、蝇头小字的乃迭手迹,读着她在中国大半个世纪所经历的风风雨雨的生动自述,感受着她真真切切的欢乐与痛苦。一个未曾谋面的前辈,一个跨文化、跨国界的传奇式人物,一个坚忍不拔、永不言弃的坚强女性,一个不同时期的戴乃迭,就这样栩栩如生地从她的书信里走了出来——我们相会了!我们在大英图书馆长达一周的会面将在我未来的书中与大家分享。(2008-11初稿,2011-8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