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农村童年演变调查:那逐渐远去的乡土童年
中国经济时报
那逐渐远去的乡土童年
——关于湘西农村“童年演变”的田野调查
编者按
玩泥巴、跳房子、捉蜻蜓;采野花、抓鱼虾、捕野鸟……一串串欢声笑语留在田野间,飘在油菜花丛中,回响在大自然这个欢乐场里。对无数生长于农村的人来说,这是珍贵的童年记忆,可如今,这样的画面正在渐渐远离农村孩子的童年。“现在的农村娃好像不会跑了、不会跳了、不会疯了、不会闹了。”“娃们整天除了上课就是在做作业,别说下地劳动,就连锄头、钉耙都认不得了。”“没有走进大自然的机会,连周围动植物的名字都叫不出了,身体也没有以前的人硬实了。”“从大自然里吸取的那股纯朴、自然、真诚劲儿没了。”
本文作者走访了湖南省保靖县的多个村落,对城市化演进、乡村凋敝背景下农村孩子的成长环境与成长状况进行了调查。调查显示,当前的农村儿童在城市化进程的裹挟中,在乡村教育应试化、城市化与离农化的趋势下,正逐渐遗失童趣与童真、农趣与乡情,逐渐远离了那些原本宝贵的“乡土”特征。作家莫言说:“农民对土地深厚感情的丧失是一个凶兆。”的确,那从土地中生发出的精神财富,那源于农村生活的优良品质,是当下社会变革、教育改革进程中不应遗失的美好。
童年时间在“缩水”
保靖县毛沟中学地理教师李清明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未,在他的童年里,没什么学习压力,寨上的小伙伴总是“裹在一起玩耍,一起到土里挖红薯,一起到田里收谷子,一起上山放牛、打柴、割猪草、掏鸟窝。农村孩子该做的都做过,该玩的都玩过,过得很充实,很有趣”。在他看来,这样的童年才是像样的。
然而如今,很多农村孩子的童年没有那么纯粹了,“从年龄上讲有童年,但从实质上看却几乎没有童年了”,真正的童年“缩水”了。笔者在走访调查中发现,孩子们上学时间普遍提前,学习任务大大加重,是童年“缩水”的主要原因。
由于国家计划生育政策的大力实施,很多家庭都是独生子女,与以往哥哥姐姐们带着弟弟妹妹在大自然里玩耍的情形不同,现在的孩子在家里没有了玩伴,不少家长干脆把刚刚学会走路的两三岁孩子送进幼儿园。实际上,受管束的时间越早,孩子越容易失去天性。李清明认为,现在的孩子两三岁就要上幼儿园、学前班,天真、好玩、活泼、好奇等天性几乎被整齐划一、规范化的管教模式所扼杀。尽管他们玩的游戏、活动种类很多,但那多是大人为其设计的“规定动作”,很少有“自选动作”,对于孩子成长的影响如何值得商榷。
学习的压力,更是让很多孩子感觉自己的童年有些“痛苦”。如今,参加各种补习班、培训班,使孩子们的童年变了味。一所师范院校的大学生彭加贝说:“现在的孩子从周一到周五整天呆在学校,回到家除了要完成成堆的作业外,还要走这里跑那里、补这补那,忙得晕头转向,一年难有几次外出玩耍的时间。他们还来不及细细品味童年的乐趣,就匆匆走过了自己的‘红领巾’时代。”某县一实验小学四(5)班学生范偌珈摊出的休息日作息时间表印证了这一点。他今年10岁,星期六上午9点至11点学画画,下午13点至17点学拉丁舞,晚上18点至19点做作业;星期天上午9点至12点做作业。寒暑假的作息时间安排跟星期六一模一样。
12岁的田博生原本是乡里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将他和妹妹送到城里的学校读书。从小学一年级起二人就在父母的动员下几乎放弃了所有的休息时间。上学日里,每天除了要上从早到晚的6节课外,放学后还要上两个小时的辅导班,做不少于两个小时的家庭作业。双休日和寒暑假基本上都泡在培训班和作业堆里,失去了自由支配的时间。他们不敢上树、不敢下河,从来没有翻过泥鳅、捡过野果,从来没有戏水抓鱼,打湿过衣裤。乡里孩子的野性在他们身上荡然无存。童真、童趣、童年过早地远离了他们。和许多同龄的乡里孩子相比,他们也许有着更多的困惑与无奈。
生存空间在变小
保靖县雅丽中学高中教师王勇今年40出头,受当时农村条件的种种影响,他的整个童年充满了饥饿和贫穷,一年难得吃上几餐肉,从年头到年尾吃的都是杂粮饭。但在他的记忆里,童年是快乐的,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在童年阶段,他不仅体会到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也认识到了大自然的美丽与神奇。在他看来,只有沾满泥巴味地在大自然中成长,生命力才会旺盛;只有充分接近生活,感受生活,才会更加热爱生活。
然而如今的很多农村孩子却不再有浓浓的泥土味儿了。“现在哪家娃娃都少,大人舍不得让他们日晒雨淋,田里不能去,山上不能跑,成天关在屋里,连犁田种地的基本常识都不晓得。”保靖县野竹坪小学教师田淑梅深有感触地说,“现在的大多数孩子,被大人精心呵护,从没离开过家人和老师的视线,很多孩子不是呆在家里就是呆在学校,活动范围狭小,视野狭窄,没有什么走进大自然的机会,连周围动植物的名称都叫不出。”
谈起现在的农村娃,保靖县野竹坪镇小溪村一位姓李的老人感叹:“现在的娃像‘笼中鸟’,整天被关在学校和家里,几乎与外界隔绝了,只能通过看校园里少得可怜的花草树木,才知道什么时候冬天来了,什么时候春天来了。”谈起孩子们渐渐远离自然的现实,某县一所实验小学的校长很无奈:“上面对搞春游、秋游等集体活动都有明文规定:不准动用车船,实在要搞只能在县城5公里范围内简单开展活动。左一个‘条条框框’,右一个‘条条框框’,即使我们有把孩子带出去开阔眼界的想法,也很难办到。”
这样的问题在县城里更突出。在保靖这个人口有五六万的小县城中心,唯一的公共活动场所就是原县政府搬迁后闲置下来的一个篮球场和一个象征性栽了几棵树、面积跟篮球场差不多大的休闲场地,每天在这里聚集的孩子仅3岁以下的就不止100人。有的家长见地方太窄、玩耍的孩子太多,又无围墙栏杆,怕孩子不安全,干脆让孩子一天不出门、不下楼。“上班日,我们没时间把孩子带出去,只有到了双休日,忙得过来时才能把在屋里闷得太久的孩子带到外面走一走、转一转。”杨燕女士说。
因为生活空间狭小,很多农村孩子无法感受广阔的真实世界,就把精力投放到了虚幻世界中,在电视、电脑前消耗掉了可以自己支配的宝贵时间,更加错过了回归自然的那份乐趣。“网络对孩子的诱惑力太大,别说休息日,就连平日里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很多孩子都会背着家长和老师溜进网吧或游戏厅玩上一阵子。”采访中,一位姓彭的家长担心地说。调查显示,城镇里95%以上的学生和农村乡镇80%以上的学生有上网的经历和爱好,这对于课余生活单调的农村学生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今年37岁的王树梅谈起这种现象时说,她的童年纯真、质朴,没有机会见识网络和电视营造出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虚拟世界,可这却让她从最本真的大自然中感悟到了自然的神奇与曼妙,也让她拥有了真诚。
童年孤独在加剧
春天和小伙伴们去山上采野花,夏天去溪里抓鱼虾,秋天和小朋友们成群结队地去坡上找野果,冬天去雪地捕鸟儿。一个寨就一台黑白电视机,电视信号全靠竹杆上的天线接收,三两个台还总是“时隐时现”,一大群孩子挤在这样的电视机前评头论足、谈笑风生。有时逢村里人办红白喜事,一群小伙伴就能到田坝子看上一场电影,赶七八里山路也不觉得累。普戎学校学前教育教师彭雪蓉描述的热闹童年,如今对很多农村孩子来说已经很陌生。
现在的孩子兄弟姐妹太少,或者根本没有兄弟姐妹,出于安全考虑,老师、父母往往不让他们单独行动,可如今农村孩子人数不多,居住分散,找到合适的玩伴并不容易。课余时间、周末或寒暑假,往往是爷爷奶奶带着孩子去玩耍。这让很多孩子觉得很孤独。
在保靖县水田河镇排捧村,10岁以下的孩子有22个,由于村寨分散,山塘较多,家长看管得比较严格,除了屋上坎下的孩子有时候可以串串门外,绝大多数的孩子成天都和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呆在家。有的比较小的孩子,父母都外出打工去了,几乎一年到头都在爷爷奶奶背上打转,该走路的时候脚都很少沾地。
保靖县迁陵镇昂家村原有138户人家、600多口人,由于太偏太穷,如今留在村里的不到100人了。这100来人除了十几个中年劳力外,剩下的全是留守老人和未入学的小孩。未入学的孩子年龄小,家长往往认为要有大孩子带领才能出去玩耍,在一些城市公园、广场,经常看到的都是一大一小或几大一小的身影,很少有一群小孩子单独行动的场景。但是村里的学龄儿童基本上都被带出村子了。这样一来,这个村里的小孩子很少有和小伙伴一起玩耍的机会。
缺少玩伴、生活空间狭小,使如今的农村孩子倍感孤独,这又导致他们对外界缺乏认识,不会处理人际关系,有时在公众场合不知所措。这种现象在农村留守儿童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据统计,我国85%以上的农村家庭不外乎是两种情况:一是“单亲抚养”,男人出去打工,女人留下来抚养孩子;二是“隔代抚养”,即由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抚养孩子,这种情况占绝大多数。更值得人们关注的是,有的孩子父母在外打工离了婚,又各自结了婚,组建了新的家庭,孩子就丢给了留在村里的老人,这样的成长环境,使孩子更容易孤独、自闭、不愿意与人交流。
保靖县雅丽中学教师向兰艳的侄女已是初三学生了,她从小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爷爷奶奶为了保证她的安全,很少让她接触外人,致使她性格孤僻,难与同学相处。还有不少进城务工人员的子女,背井离乡异地求学,常常遭受城里孩子的另眼看待,很难融入城市生活,形单影只,孤独加剧。
优良品质在远离
“现在的农村孩子小学毕业了还不会做饭菜,不会洗衣服,饿了只晓得天一声、地一声地喊妈妈,哪像以前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开始烧火做饭挑水洗菜做家务了。”采访中,一位孩子在保靖县白坪学校读书的陪读家长激动地说。保靖县涂乍乡尧洞村一位姓龙的老人忧虑地说:“现在的农村孩子别说下地劳动,就连锄头、钉耙、蓑衣、斗篷、撮箕、箩筐好多基本的农用家什都认不得了。”闲谈中,保靖县清水坪镇梯子村一位正拿着锄头种田的学生家长也感叹:“现在哪家娃娃都少得很,哪个舍得让他们到田里土里日晒雨淋地做农活,他们吃得好,耍得好就行了。”
保靖县水田河镇梁家村的梁涛很快要上一年级了,他的父母在他两岁时就去福建打工,四五年才回来一趟。在爷爷奶奶的照看下,他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整天被宠着,平日里总是在看电视、玩游戏,很少出门撒个野,过得像城里孩子一样的生活,连水牛洗澡、小鸡出壳都没见过。
在农村调查采访的整整半个月里,笔者发现,现在的农村里,梁涛这样的孩子并不占少数,由于大人劳动习惯差了,农村孩子别说下地劳动,就连到坡上放牛、打柴,在田间地头奔跑的都很少见。他们都穿得干干净净、花花绿绿的,身上没有一处补丁。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保靖县野竹坪镇四组村民田勇刚说:“我们当年上学读书时,一餐饭要管八九个钟头,现在的孩子一日三餐餐餐有肉,吃得饱饱的。”
当然,村民们普遍反映现在农村条件好了,富裕了,日子好过了,这可要感谢国家。但是,他们高兴的同时,也觉得农村娃娃的乡土气息不能丢、农村娃娃的优秀品质不该丢。
姚方倩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很是感慨:“我们那时候条件艰苦,受外界环境影响很小,所以大多都比较朴实、纯真、坚强。记得小时候,周围伙伴穿的衣服没有一件像样的,全都有补丁,并且是老大穿了老二又穿,依次轮下去,可算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许多孩子冬天连双破旧的鞋子都没有,打着光脚,但是大家面对生活都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我觉得那样的童年特别快乐。”
“现在的孩子缺的是吃苦锻炼的机会,不讲别的,很多孩子就连自己的书包都是由大人每天帮着背进学堂的。”保靖县实验小学教师田忠书说。抽样调查也表明:如今,超过80%以上的农村孩子没有下地干过一天像样的农活,70%以上的农村孩子不会做饭了。乡亲们都说:“不能农村生活好了,就把好传统都丢了,农村娃都不像农村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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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乡村教师眼中的童年“变奏”
湖南省保靖县阳朝乡麦坪村是湘西大山里一个普通的土家小山村。全村分马热、麦坪、扒棋3个自然寨、5个村民小组,共1200多人。受打工潮影响,2000年以后,村里的青壮年劳动力都放弃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三五成群地去了浙江、福建、海南等地务工,现在常年留在村里的老人和小孩不到300人了。村里生产队时期放牛、出工踩出的几条主要进山路线,现在已杂草丛生,走不通了。该村几个70多岁的老人说,现在到坡上放牛都没伴了。
受村人外出影响最大的就是孩子。据村民彭明义逐户统计,该村留守儿童占80%以上。例如,该村第四组的扒棋寨原有200多人,如今只有近60人常年在村,将村里屋前寨后眼皮下的几亩薄田简单耕种一下,稍远点的耕地基本上都荒废了。
这60来人中有14个留守儿童,基本上常年和爷爷奶奶留守在村里,很少出村。
该村村小教师田松鹏从1985年就到村里教书了,他见证了这种变迁中孩子们发生的点滴变化。他说,上世纪80年代的孩子思想单纯,读书刻苦,家里越穷越肯读书。周六、周日和寒暑假,孩子们帮家里干活从早忙到晚,平时上学的日子里,放学后要么帮忙插秧、栽苞谷,要么去山上放牛、打柴、割猪草,有些听话的孩子到坡上做事时还会偷空看书。那时,勤劳肯做的孩子从没有过零用钱,很多孩子小学毕业了还穿着破旧衣服,连个书包都没有。
现在农村孩子的状况让田松鹏有点不习惯,他感觉如今的孩子学习兴趣不浓,帮家里放牛、放羊的没了,砍柴、打猪草的没了,到田里种地的更少了。现在的孩子大多娇生惯养,吃不得苦,孤僻任性,还个个都有零用钱,少的一天三五角,多的一天四五块。孩子们没有了平时的劳动体验,课余打发时间的主要方式就是看动画片,不仅体会不到“粒粒皆辛苦”的含义了,也没有从前的孩子那么硬实了,发烧感冒时,吃药打针的时间都变长了。
那些被带出村的孩子状况也不容乐观。他们小小年纪来到完全陌生的新环境,不仅生活不习惯,还时刻感受着与城市同学的差异、与城市环境的疏离,心灵上容易留下阴影。对他们来说,离开了农村的贫穷,也离开了乡土能够带给他们的温暖与快乐。外面新奇世界带给他们的,并不都是美好。
在麦坪这个小村落里,从前那种在一只蚂蚁、一只蝴蝶、一条小鱼、一个麻雀身上感知生命的神奇,从红色的夕阳、漫天的彩霞、金黄的油菜花中懂得什么最美丽的童年似乎已经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