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满潇洒的诗意人生
经济观察报
徐培
532
2011-08-15
——读巫宁坤先生“九十自述”
徐培
九十自述一事无成九十年两袖清风艳阳天三生有幸逢知己四海为家活神仙
一
接到前北京国际关系学院英语教授巫宁坤先生传来的“九十自述”,眼睛不禁为之一亮,心头不禁为之一震。
短短四行诗,每行数词打头,一二三四,连同诗题,数词在这首精致的短诗中出现了五次,对六七十年的血雨腥风报以胜利者的轻松一笑,透露出九十老者的豪情,自谦,自嘲,诙谐和豁达。
好诗把玩再三,不禁心想,中文的确是一种高度凝练的语言。但转念又是一想,便立刻否决了自己的这种中文优越论:巫先生诗歌的神奇,并非是因为中文跟英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意大利文、日文等其他语言相比,有什么额外的表现力;我们觉得巫先生的诗歌精美,完全是因为我们作为读者参与、协助了巫先生的创造。
中国现代史上的狂风暴雨、闪电雷鸣、乌烟瘴气在我们的脑海中留下了斑斑点点的印记,在我们的眼前徘徊不去。巫先生的“九十自述”只是唤醒、调集起我们昏睡的或半睡半醒的记忆,刺激起我们见多不怪的半麻痹的神经,让我们从令人麻木的日常生活中惊醒,起身参与巫先生的文学创造,并从中获得乐趣。
柏拉图(苏格拉底)认为,最好的教师也教不了学生什么,他们能做的只是唤醒学生的回忆。从这个意义上说,巫先生就是世间最好的教师。
我们这些晚辈人为巫先生感到骄傲,也为我们自己感到自豪:要不是有我们这样的读者,巫先生的诗再精再美,也只能是对牛弹琴,价值得不到实现。巫先生到时候只能哀叹“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说不定连取琴也懒得取了。
教书育人、树人,让学生发现和肯定自己的个人价值,也是好教师的一个标志。从这个意义上说,巫先生也是世间最好的教师。
二
十岁的女儿参加巫先生庆祝九十岁生日的家宴,在回家的路上说,“爸爸,我们还可以再去看巫爷爷吗?我很喜欢他。他的笑声很滑稽,很好玩。”
小姑娘生在美国,长在美国,跟中国现代史上的狂风暴雨、闪电雷鸣八杆子打不着,扯不上什么干系。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经历过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九死一生的巫先生,在小姑娘的眼中只是一个童心常在的老叟,很滑稽,很好玩,让她喜欢。
一个人能活到这个分儿上,在经历了如此之多的磨难之后,还能保持童心,还能笑得让小姑娘为之心动,也算是够潇洒了。
千千万万的中国人,千千万万的中国大陆知识分子在经历过狂风暴雨之后变成了里里外外的落汤鸡,变得畏畏缩缩,谨小慎微,把压抑自己的良心良知、避免祸从口出看作是一生的最大成就。太多太多的中国大陆知识分子有知识,无思想;超狡猾,寡智慧;多心眼,缺人格。
六十多年来,他们一度被当作会说话,或随时可以封嘴的人肉工具。不知不觉间,太多的人也就不把自己当人了。沐猴而冠,吃喝等死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人生目标。不平则鸣、直抒胸臆、为民请命之类的传统读书人正常行为,在他们那里已经是天方夜谭,落伍不堪,不可理喻,愚蠢透顶,万万要不得了。
今天的中国人比巫先生离开中国的时候“自由”多了。自由出国,自由找工作,自由开公司,自由找小姐,貌似一切自由应有尽有。然而,今天的中国骨子里依然是过去的中国。其症状或证据就是,太多太多的中国大陆知识分子依然是有知识,无思想;超狡猾,寡智慧;多心眼,缺人格。
在这些椎骨骨质疏松的人眼里,为了坚持自己的人格尊严而吃尽苦头的巫先生是可怜的。在巫先生的眼里,为了苟全性命(甚至只是为了苟保残羹)而放弃自己的人格尊严的人是可怜的。
两边的看法可以说都很有道理。
即使是在这互联网覆盖全球所有角落、连通深海潜艇和国际空间站的当今世界,人与人之间的价值观鸿沟依然无法沟通。
这些事情十岁的小姑娘当然不懂。她只是感觉巫先生滑稽,好玩,不知道巫先生的好玩、巫先生的童心,只是他九十年不同流俗的高雅人格的折射。
小姑娘虽然不懂,但有很厉害的直觉。
三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传统中文诗歌特别喜欢以数量词入诗。娴熟中文诗歌传统的巫先生自然而然也很传统,也喜欢以数量词入诗。然而,传统的诗歌中有太多的无病呻吟,如“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之类。巫先生的传统形式的诗歌则是来自传统,超越传统,是惊心动魄的人生经历的提炼,绝不是无病呻吟。
例如,这首“九十自述”。
1950年代初,年富力强的巫先生怀抱一腔爱国热情从美国返回中国,任教燕京大学(后与北京大学合并)。不久之后,耿直又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巫先生便成了专业“运动员”,成为中国大陆历次政治运动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的对象,直到1970年代后期。巫先生饱受迫害的具体缘由五花八门,简单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一条:他不过是坚持认为嘴巴不仅仅是用来吃饭、喝水、喊万岁的,也是用来说话、表达个人见解的而已。
在千百万众人循规蹈矩、严格管束自己嘴巴的国家,巫先生这种人坚持嘴巴的言论表达功用便是罪过。他屡屡遭受批判、劳教、监禁、监视使用,一度在劳改营里差一点给饿死。在遭受打击之后,不知有多少人由噤口收心,到灰心死心、心死,人格脊骨骨折,再也挺立不起来了。然而,就像是这首“九十自述”所显示的那样,巫先生硬是能我行我素,在经历过人们难以想象的磨难之后,依然是童心未泯,笑口常开,自嘲嘲人,让十岁的小姑娘着迷。这不得不说是奇迹。
巫先生还有两句诗让我心折不已:
四海无家一滴泪
万里还乡半步桥
这两句也是以数量词入诗的好句,私以为应属于中国三千年诗歌史上最优秀的诗句。这两句是巫先生不满八十的时候写的,展现的也是大难不死、笑对世界和世人的豪情,跟“九十自述”一脉相通。
多年来特别喜爱这两句,有机会要从脑袋里调出来把玩琢磨,是因为觉得这两句不仅仅是体现出中文诗的优秀传统,而且也体现出英文诗的优秀传统。英语文学所推崇的“反讽”手法,给英语文学造诣深厚的巫先生玩得天衣无缝,滴溜转。
游子漂泊四海,乡愁难解,按理说要哭个稀里哗啦,涕泪交流,但这一位洒下的泪水也就是一滴而已。“四海”与“一滴泪”构成对照反讽;走南闯北,远涉重洋,居然只有一滴泪,奇妙,令人不禁莞尔一笑。
游子千里万里迢迢,终于重返故乡,却进了北京市名为“半步桥”的监狱。“万里”与“半步桥”构成对照反讽,令人不禁扼腕叹息。
上下两句每句之内都有数量词对照构成的反讽,上下两句整句之间又是一层更高的对照反讽:人家游子历尽艰辛返回祖国,多不容易呀,理应好饭好菜招待,热水洗脚,你却把人家投入冰冷黑暗的死牢,让人家有家归不得。
跟某些博览群书、能东拉西扯、把西方文学中的许多典故跟中国文学中的典故扯在一起的学者相比,私以为巫先生这样的学问才是真正称得上“学贯中西”。在三岁的臭毛孩子也可以使用google搜索的今天,只是擅长东拉西扯的学问文章已经大大贬值。巫先生的学问文章则保值很好,而且增值。
不错,文学是文字游戏。但文学又不仅仅是文字游戏。巫先生的诗意文字让今人得以重新理解“诗言志”、“诗可以怨”这些传统中国文论。
四
跟巫先生及其高朋在一起,总是能学到非常有趣的知识。这次在巫先生的家庭亲友九十寿筵上又学了一招。多年来,一直为北京市监狱为什么会取“半步桥”这个貌似非常富有诗意的名字纳闷不已。这次就这个问题,当面问巫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先生的见解是,中文里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说法,所以,这里是“半步桥”,有点促人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意思。
听巫先生如此一说,立即感觉恍然大悟。
然而,席间另一位“半步桥”晚辈囚徒则接着提出另一解:以前给判处死刑的人要戴脚镣,戴着脚镣走路,一下只能走半步;“半步桥”监狱以前是死牢,所以叫“半步桥”。
立即又是感觉恍然大悟。接着对坐在旁边的巫先生说:“看来,‘半步桥’还真是个富有文学色彩的名称和说法呢。威廉·燕卜逊(William Empson,1906-1984,二十世纪英国著名文学批评家、诗人,曾任教燕京大学,巫先生的老熟人)一定喜欢。”
巫先生听了,报以会心一笑。
五
有些信奉艺术至上论的日本著名短篇小说家芥川龙之介说,“人生比不上波德莱尔的一行诗”。显然,在龙之介看来,人生一世不管经历过什么大喜大悲,只要不化成好文学,其价值和影响力也就有限,甚至等于没有。
虽然没有直接问过巫先生,但猜想巫先生一定会同意龙之介的看法。之所以敢斗胆作如此猜测,是因为觉得巫先生的某些观点跟龙之介有相通之处。例如,巫先生在多篇文章里表示,一个人生于乱世受苦受难算不得什么,关键是要对得起自己所受的苦难。而所谓的“对得起”,最起码是要给后人留下记录,留下一笔精神遗产,不能让苦难白白过去,白白浪费掉。
1970年代后期以来,大难不死、九死一生的巫先生作为中国英语学界名教授重返讲坛。他教书育人,一方面向学生传授知识,另一方面又身体力行,依旧大胆敢言,向学生展示什么叫体面,什么叫人格,什么叫人品。与此同时,巫先生将自己在当代中国传奇般的经历化为诗歌、文章,还有长篇英文回忆录《一滴泪》(ASingleTear)。
从这个意义上说,巫先生充分做到了对得起自己经历的苦难,巫先生的人生是丰丰满满的诗意人生。中国不知有多少巫先生的同辈和后辈读书人经历了苦难之后害怕了,学乖了,变成了行尸走肉,甚至变成了当局的鹰犬。与那些低俗卑劣的人相比,巫先生是令人赞叹仰望的巍峨高山。
一身正气的传统中国读书人的优秀代表司马迁曾经写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读巫先生的文字,令人不禁也产生同样的感觉。
六
1990年代初,偶尔在华盛顿乔治敦的Barnes & Noble书店的书架上看到巫先生英文长篇回忆录《一滴泪》。随手抽出,随意打开其中的一页,读了两段,立即被作者优美流畅的文字和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幽默谐谑及凛然正气吸引住了。在那之后不久,给一位老同事引见,得以与侨居华盛顿郊区的巫先生夫妇相见结识,旋即承蒙错爱,忝列巫先生的忘年知己。
十几年来多次应邀或不请自来上门打扰拜访巫先生,与先生促膝长谈,谈往事,谈文学。可惜的是,每次与巫先生交谈过后,都觉得大有收获,应当赶紧记下来;然而,正是因为觉得大有收获,反倒为如何下笔而格外踌躇。踌躇随后演变为拖延,拖延演变为记忆模糊。记忆模糊之后,就更不敢下笔了。好可惜。
巫先生学贯中西的一流学问文章,今生今世怕是学不到、学不好了,但私以为先生的道德文章还来得及学,而且也可以、也应当学好。优秀的学问文章需要良好的教育背景、学问功底,过人的聪颖,但道德文章应该是只要有意识的努力就可以学得到、学得好。
道德文章不是教的,而是来自耳濡目染。多年与巫先生交往,承受来自先生的耳濡目染,似乎得以感悟到先生的一条人生的道理:有人不把你当人,有人要剥夺你的人格尊严,你更要活出个人样来,才能对得起自己,才能对得起自己遭受的苦难,才能不让坏蛋得逞。
貌似先生从来没有直通通地说出这条做人的道理。其实也不必说。先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在实践、展示这个道理。
先生的“九十自述”所表现的显然也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