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系列13
千手花丝
专访花丝大师王树文
与其他大师不同，王树文的艺术之旅始于象牙、练达于玉器和珠宝，而终成于花丝镶嵌。花丝镶嵌是中国传统手工艺，在春秋时期已出现，因用料均为金银珠宝等珍奇之物，故历来为皇室贵族专享。
理财一周报记者/陆斯嘉 发自北京
在难以尽数的故宫珍藏中，有一顶“明代万历皇帝金冠”。明代艺人以极细的金丝编织而成的金冠高24厘米，冠身薄如轻纱，空隙均匀，冠顶镶嵌游龙戏珠图案。金冠的造型与工艺之美，堪称旷世杰作。这套掐丝镶嵌工艺正是被誉为“燕京八绝”之一的花丝镶嵌。
花丝镶嵌是中国传统手工艺，在春秋时期已出现。因用料均为金银珠宝等珍奇之物，历来为皇室贵族专享。故宫博物院还珍藏了“金瓯永固杯”、“银六方盆金桃树盆景”、“金嵌珠宝朝冠顶”等清宫国宝。
2011年7月，记者在北京见到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王树文。与其他大师不同的是，王树文的艺术之旅始于象牙，练达于玉器和珠宝，而终成于花丝镶嵌。
2分减的新生
童年的王树文，全家7口的生计全靠当瓦工的父亲。没有秋衣秋裤、没有不破的鞋、粘着鼻涕的棉袄、交不起的学费，是他对儿时的回忆。但苦孩子的身上有股劲儿，把功课读得倍儿好，初中毕业时的王树文获得全班惟一保送名额。但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也出于兴趣，他报考了管吃管住的工艺美校。
入学时，周围的同学多来自阔绰的知识分子家庭，张口是飞利浦、《郁金香芳芳》，让又黑又瘦小，对外面的世界近乎一无所知的王树文觉得自己是个异类。老师给他的作业判分总是2分减。
憋着劲儿的他开始每天习画至深夜，在玉渊潭、后海、钟鼓楼下，不知留下了多少张速写。一年级期末他的作业得到3分，二年级得到4分加，三年级毕业已是5分的学生了。
毕业后王树文被分进北京工艺美术厂象牙车间。车间主任并不待见这位学雕塑的学生，派他做象牙雕刻最后一道磨光的活。车间的工人为王树文鸣不平，过了一阵他才“晋升”一道工序做“铲活”，经他手铲出的坯子能把“凿活”（打坯）的缺陷都遮盖住。
师从牙雕前辈夏玉海的王树文，每天6点起床，趁着8点上班前，在车间里“下黑工夫”临摹前辈的作品，年复一年，领导看出他的勤奋钻研，终于让他开动“凿活”并设计牙雕作品了。
《成昆铁路》开进联合国
上世纪70年代，中国恢复了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1973年，根据周恩来总理指示，中国将向联合国赠送两件礼品，一件定为挂毯，另一件定为牙雕。当年25岁的王树文的设计稿从全国众多投标作品中被选上，由他设计指导，朱玉成、杨志谦等人共同创作了大型象牙雕刻《万里山河展新容》（又名《成昆铁路》）。
记者乍看作品照片，由密密麻麻雕刻细节组成的庞然大物好似漫天飞雪从空中挂下的帘子，仔细复看，方见前景中滔滔的大渡河、彩虹般跨越在大渡河两岸的铁路桥、飞越天险的列车，远处的大渡河铁索桥与高架桥遥相呼应，构成作品的中心。
《成昆铁路》长1.6米，高1.5米，王树文和创作团队深入成昆铁路沿线考察，完善创作设计，决定以1根象牙为主体，8根象牙拼接的方式制作。但传统的散点透视法无法表现如此庞大的画卷，王树文尝试着将西洋焦点透视的手法与中国传统散点透视相结合，既有近大远小的透视效果，又在细节上把壮丽山河的新容刻画得丝丝入扣。
作品一经完成便得到周恩来总理和时任联合国秘书长瓦尔德海姆的赞赏，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礼赠与联合国并长期展示在联合国大厦大厅。《成昆铁路》还与阿波罗宇宙飞船带回的月球岩石、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卫星模型并列，被联合国评为象征人类征服大自然的三件特殊礼物，被授予联合国特别奖。
“被改行”花丝，铸《千手观音》
上世纪80年代末，为了拯救濒危的非洲象，国际濒危野生动植物贸易协议缔约国决定从1990年起禁止国际间象牙进出口。作为缔约成员国，中国必须履行承诺。北京工艺美术厂象牙料陡然紧缺，王树文所在的象牙车间也被并入了金银花丝车间。
新车间以制作金银花丝和象牙、木料结合产品为主，“被改行”的王树文又拿出刻苦劲儿，拜师著名花丝大家毕尚斌、翟德寿，双手拿起镊子从掐、垒、盘丝学起，再入錾、填、嵌、镶诸工艺。他还潜心钻研汉代、唐代和明清艺术，在识读中领悟汉代艺术浑朴雄健的魅力、唐代艺术丰满雍容的华贵、明清艺术端庄精致的富丽。他把学习的体会付诸金银与象牙、木料结合的创作中。
1992年初，王树文来到河北省承德市避暑山庄的普宁寺。他刚刚步入大殿，就被一尊清代乾隆年间的木雕千手观音像吸引。观音像高23.51米，是世界最高的木质雕像。仰视这尊高大宏伟的千手观音像，王树文产生了一个想法，“木雕、牙雕、石雕、玉雕都曾表现过观音像，唯独没有用花丝、黄金来表现，不妨探试一下。”
当王树文拿着设计图请教原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杨伯达、艺术家韩美林时，二位前辈觉得立意和造型都不错。韩美林说：“能不能做好，就看观音的胳膊。如果胳膊做不好，就成了蜘蛛网。”于是，王树文反反复复尝试观音手部造型，40只手折腾了足足半年，最后做成的千手用桃形的弧度展现出来，与整座雕像融于一体。
制成的千手观音像高2.38米，黄金用料28.8公斤。观音的头、手、脚以象牙制作，佛像手中法器以和田羊脂玉制成。观音的两侧共有40只手臂，每个手心都有一只法眼，每只手上都执一种法器，40只手有25种变化，管辖人间25种司祭，故称“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
观音的衣纹、风带、佛光、宝盖及脚踏莲花均用24K纯金制作，掐、嵌、錾、蒙、镶的花丝工艺使雕像飘逸、潇洒。这座佛像共镶嵌名贵的红宝石、蓝宝石、钻石、翡翠、珊瑚、白玉等29900颗，上等珍珠299粒。
在红木嵌银丝的底座上，原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题写了“鸿庥普荫”。将花丝镶嵌、牙雕、宝石雕等各种工艺近乎完美统一于一体的《千手观音》堪称当代佛教艺术的珍品。
走进《天坛祈年殿》
北京天坛是中国明清两代帝王祭天祈谷的场所，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古代祭天建筑群。在这座古老的皇家园林中，祈年殿可谓是天坛的标志性建筑。祈年殿又称祈谷殿，是每年正月第一个辛日恭祀皇天上帝、为民祈谷的地方。
珠宝《天坛祈年殿》采用50∶1的比例微缩，以白银、各种宝石，辅以铂金、钻石，采用传统花丝工艺（花丝、錾刻、点蓝、琢玉、错金）与现代首饰制作工艺（熔模铸造、电铸、精密雕刻、现代镶嵌技术、蜡镶技术）相结合的方法，还原了祈年殿的每一片瓦、每一扇门、每一根柱，并按照实际原色、原样镶嵌各色宝石，再现出帝王祭天祈谷大殿的恢弘。
1996年出任北京握拉菲首饰品公司总工艺师的王树文在构思作品时，与杨伯达先生探讨，如何超越前人的天坛艺术品，做出“彩儿”来。以往的作品只体现了天坛祈年殿的外观，殿中的情形从未得见。
于是王树文想到了用机械传动装置打开祈年殿，把祈年殿内代表一年四季、12个月、24节气、天圆地方、天人合一的建筑文化内涵，和“皇帝”、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的场景用花丝和珠宝直观地呈现出来。
殿顶的宝顶是整件作品的最亮点。采用当时金银细工工艺中最为先进的微镶工艺技术，镶嵌金黄色宝石5693粒。
为制作祈年殿上下三层青蓝色的原型攒尖屋顶，王树文和创作人员从青金石中挑选出26000多粒色泽基本相同的原料，采用特殊的弧形加工切磨工艺，将其磨成上窄下宽的形态，然后再采用金属钉镶技术，将这26000多粒青金石镶嵌在白银胎体上。
《天坛祈年殿》的牌匾是整件作品中的一个重要部件，底色使用上等青金石拼镶而成，四周匾框上的图案用银片精雕而成，匾框上的龙饰也渗透着手工錾雕的艺术。
门斗拱是中国古代传统木结构建筑中特有的结构部件。在《天坛祈年殿》中，内、外斗拱有上万个。王树文和制作团队利用CAD/CAM技术、机械制模冲压等技术，运用手工合焊、组装等方法，融合金银细工工艺技术，创造出一件件精美、小巧玲珑的门斗拱。
珠宝《天坛祈年殿》历经四年创作，于1996年完成，总计耗用白银超过128千克，钻石、宝石20余万粒。15年前，这件作品的价格就达到4000万元，时至今日已过亿元。王树文总是开玩笑说，他从事的是一个“嫌贫爱富”的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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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丝的艺术
花丝多以金、银丝制作，是丝与线的艺术。一般用2-4根丝搓成绳装，做成各种图案。制作工艺大致如下。
◆第一步，拉丝又叫拔丝，将金属丝拔得很细，直径约0.2毫米；
◆第二步，搓丝成绳，两根或三根素丝搓成一股即花丝；
◆第三步，压丝，将素丝或花丝中间压扁成形；
◆第四步，膘丝，就是把两股以上的花丝或素丝缠绕在棍上，备用；
◆第五步，掰丝，将膘好的丝掰成所需图案；
◆第六步，填丝，即把压扁的单股花丝或素丝充填在掐制好的纹样轮廓里，填丝与焊接交替几次进行；
◆第七步，焊接，焊接时切不可弥丝，即丝与丝不可合并起来；
◆第八步，垒丝，将两层以上的花丝纹样垒叠在一起，制成立体图案；
◆第九步，錾刻，部分花丝摆件需要将素片锤打錾刻成形，配合花丝呈现更好的立体效果；
◆第十步，镶石，在立体花丝图案中留下“石碗”，嵌以宝石。
注：有些花丝工艺品还有烧蓝、錾刻等工艺，四川花丝技术没有“垒丝”步骤，而是直接填丝，名为“平填”。
记者手记
“推动你的事业，
不要让事业来推动你”
走进王树文的艺术世界并非易事，因其跨度之大、题材之丰、创新之多，又人无他有，这着实令记者难以厘清脉络。观看他的作品，如同穿梭于多位大师的经历之中。在并不算漫长的人生沧海中，他何以有机会得到这样全方位的历练呢？
从他的人生和工作经历中，不妨试着找出一条线索。王树文，1948年出生，1962年毕业于北京工艺美术学校后进入北京工艺美术厂象牙车间，拜师邓永贵、夏玉海、杨士惠、杨士忠前辈，学习牙雕全套制作技术，制作了《成昆铁路》、《美丽的西沙》、《南京长江大桥》等牙雕作品。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象牙车间与花丝车间合并，拜师毕尚斌、翟德寿前辈，掌握花丝镶嵌工艺。
1984年5月，王树文调任北京长城美术品厂担任厂长兼总工艺师，并结识玉雕大家王树森，掌握玉雕技术后，将牙雕、玉雕和花丝镶嵌结合创作。作为厂长的王树文，面对一个没有围墙、没有库房、连年亏损的企业，他与200多位职工迎难而上，当年就扭亏为盈获利1万元，围墙和库房也修葺起来。他带领团队完成《千手观音》、《中华世纪龙》、《一帆风顺》等多种花丝工艺作品。艰苦创业时，富兰克林的一句“推动你的事业，不要让事业来推动你”一直伴随着王树文。
1996年出任北京握拉菲首饰品公司总工艺师的他，已成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其间，制作了西藏十一世班禅坐床典礼用的金印、“两弹一星”勋章等，克服无数技术难题。
如果要概括王树文的艺术攀登之旅，便是“勤”字。业精于勤，艺海无涯“勤”作舟。王树文告诉记者，尽管他在一生中登上了艺术的高峰，但“我的膝盖、肘、手，是血淋淋的。在这个山峰，我常感到高处不胜寒。有才华的后辈就在身后督促着我前进，我不可以躺在过去的成就上。每一件作品我都极尽所能认真对待，因为这代表着我的一生”。
在大师工作基地的餐厅，记者见到了王树文的哥哥，一位年逾七十、耳背不能正常交流的老者，独自安详地用餐。正是他，曾经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弟弟王树文，打工为他凑学费，让他追寻梦想。无论是采访中谈及还是面对哥哥时的王树文，神态、语气都与别的时刻不同，流露出温情和深深的感激。
对许多艺术家而言，在他们攀登艺术险峰的路上，总有为其默默付出之人。如果凡·高没有哥哥、如果肖邦少了乔治桑、如果……或许正是品尝了生活的艰辛、亲情的浓厚，在多变而丰富的人生境遇中，王树文的艺术作品才显得如此浓烈、灿烂而充满惊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