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骗了我妈
经济观察报
傅靖生
527
2011-07-11
——为妈送终时我导了一场烂戏
傅靖生
我妈从2002年春节开始病入膏肓。
妹妹阿文来电话说妈妈一直在叨唠:我的儿子怎么不回来?阿镇在哪儿?这个断了线的风筝飘到哪儿去了?
我迟迟没有回去,我的确在做电视连续剧《生活秀》的后期。可我的心却在不断飘忽:我怎样面对老娘呢?她得了帕金森病,好不了,一时也死不了,我要是一下子走了刺激了她,她真死了,我岂不成了罪儿了?等我从犹豫的混沌中醒来的时候,三个月过去了。
这一次,妹妹说,妈妈昏迷了。医生说,准备后事吧。
我决定回去了,我相信妈会等着我。飞机加汽车,8个小时后,我已经握住了妈妈的手。
我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妈妈,我是再镇,我回来了,我是你的儿子。”慢慢地,监视器上的波峰抬高了,妈的眼睛睁开了,是小小的三角含着两个黑点儿,眼角各挂着一滴眼泪,是透明的。
妹妹说:“哥,还是你行。”
我把碗中的西瓜揉碎,压出红色的果汁用勺喂她:“妈,我来喂你,你吃。”
她的两片红唇,薄薄的,慢慢地抖开了。她喝了,一勺接着一勺。
我哄人的话脱口而出:“好,你真乖。对,再来一勺。对,再来一勺。”老人像儿童,我像大人:“这就对了,不吃东西病怎么会好?再吃,好乖乖。”
妈被我哄笑了。
我开始细细看她:不多的黑发均匀地搀和在浓密白发的底子上。脸狭而修长,颧骨低平,尖鼻头上有高鼻梁,唇线明晰,薄薄的,红红的,像两片百合,由尖长的下巴托着。手和脚的掌骨近乎是平行的。单单这些特征就和金华满大街的马来种系大相庭径:方脸、翻唇下一对大门牙、高颧骨、塌鼻梁!在这样一群人面前她是当之无愧的美人,鹤立鸡群。
(一)
可是,美丽给她带来了什么?
1940年日本飞机对金华的狂轰烂炸使国民党的一位少将黄健和她在防空洞邂逅。事后,他用兵把着,用轿子抬着,两个月后把她抬到广西岑溪古太村的庄园中做小,美丽成了权力的猎物。不过,这一次,猎物是宝贝,我的父亲把她视若掌上明珠。
结果,却事与愿违。
她读巴金,读鲁迅,她挣扎,反抗,以死明志。虽然她已经为他生了七个孩子,她还是要个性解放。九年后,她硬是拒绝跟随父亲去台湾,她嫁鸡不随鸡,嫁狗不随狗,她革封建主义的命了,带着孩子回到金华见老娘。她肚里怀着,一只手抱着,另只一手牵着,哥后面跟着,我在前面颠着,全是黄家的根,却都被她改成了章姓。直到今天我还能记得妈在唱:“嗨啦啦,嗨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人民政府爱人民呀,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呀荷嗨嗨依荷呀嗨!”
她太天真了,天真过头就成了傻瓜,想要革命却成了革命的猎物,因为她本来就是革命的猎物。
“外逃的国民党的姨太太回来了!”有个词可以形容革命的得意:为所欲为。她被咬得遍体鳞伤,革命还吞食了哥哥章再雄,他1967年死于非命,27岁的青年被怀疑为要为台湾组织地下救国军,他被关着的时候,伤口长了蛆,革命说:“他多年的先进不过是伪装。”至于妹妹还没成年就要去抢挑河沙,一筐只挣几厘钱。姐姐和弟弟呢?独自都可以灾难成册。
我呢?只有我走运,我被一位解放军带走了。那时我10岁,我卖冰棍谋生已经有两个酷暑。我路遇贵人,爸爸像上苍派来的使者,笑着,款款而来,把我抱起,问我:“愿跟我走吗?”我不假思索回答:“愿意。”
我改姓傅了!“虽然姓傅,但你要记住是章倩萍生的。”父亲仁爱地说,所以章上取立,倩旁取青,左右相加为靖,叫傅靖生。他大我46岁,叫傅博仁,姓如其人,给人博而又仁的爱。
到了而立之年,我恍然大悟:章倩萍生的我只有改姓傅,才能生存。反之呢?看看姐弟兄妹的状况,想想自己的坏脾气,结论是:死定了。可是我成了,天助我也,虽然,我也历尽沧桑。
我逃出了苦海成了姐弟兄妹们反问妈的理由:“你为什么不把我们也送人?”妈不回答。
两岸关系和缓了。他、她们又问:“你为什么要拒绝去台湾?不然,我们都会在美国大学毕业。”妈妈仍然默不作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为人母的最安全的道德屏障被她抛弃了,她心里明白:她一步错,步步错了。如果妈的心态分十八层,我猜最底的一层是:“后悔”。
我别了这美丽的少妇时,她刚过而立之年却已经守寡了4个寒暑。从决绝了父亲开始她也就隔绝了所有的男人。没有人再敢接纳这个曾和敌人同枕共眠的女人,没有人有贼胆敢拥着美妇下地狱。隔绝男人,等于隔绝了帮助。
她忍受,唯有委曲求全,求家的大全,老小都能活着。一天,小弟再强读书的四牌楼小学出现了反毛的标语。
校长对妈说:“我看是章再强写的,不会是别人。因为他的爸爸在台湾,是反动军官。”此时,小弟8岁,三年级。
妈劝小弟说:“照校长说的承认了,就到开除为止。不承认,就没有活路了。”
不久,真的反标作者被查出,校长请小弟回校,他拒绝了,他和教育不再有缘,也因此怨恨妈妈。是妈对?还是小弟对?应该说是妈对。因为,小弟活到了今天。妈相信,有人要打你,你就让他打,打完左脸再打右脸,打累了,就不打了。活着,不见得要全须全尾儿。比如蜥蜴,断尾求生。尾巴断了不要紧,躯干好好的就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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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今天,除了大哥,那位埋在不远的红土岗下已经36年的哥哥章再雄,都来了。还多出各自再生出来的家小,小弟的后面还跟着一条纯黑的英国猎犬。
大家说:“妈妈!婆婆!奶奶!姥姥!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唯一的孙子傅鸫还来了电话。
妈妈终于忍到了今天,她守寡的年头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人生不是在画圆吗?妈要画得再圆些,乾坤扭了,现在妈要求全,要全须全尾儿。“你作了导演?”妈问。“是的。”我回答说,我把电视连续剧《大栅栏》和《生活秀》的宣传册立在她的脸前面,上面有吕丽萍演慈禧,黄宗英演格格,黄宗江演李莲英,她微笑着点头表示认识。
妈满足的表情过后,开始露出本意:“阿镇,你是吃我的奶水长大的。小时候你是平头,自己说长大了要当宰相。”我不记得吃奶时的事,我能记事时我没记得我吃过妈奶。“我不是卖孩子,我没有收过他(傅博仁)的钱。他是为了同情我。”字是一个一个排队出来的,妈严肃得有些冷冰。
我忽地明白妈求全的含义,她是要证实我,傅靖生!还是,就是,最终是她章倩萍的儿子,给了人家养成的孩子最后还是自己的。叫章再镇!
我连忙抢话头:“妈,我是你的儿子,我不是在握着你的手吗?”她的两行细泪被我轻轻地擦去。
少倾,她又说:“1958年,四牌楼居委会让我创办民办小学。把那些散在外面,没报上名的小孩招收进来,第一学期有六七个学生,第二学期十八人,后来有了一百多人。我勤杂、老师、校长都兼,自己做教具,做黑板、小板凳。我还编教材:说有一个乌鸦爱听恭维话,它嘴里有肉,狐狸想吃,就夸它,它一笑,肉就掉下来了……可是,六二年他们把我赶出来了,说我是台属。”
我劝慰她:“都过去了,30多年前的事别提了,没有结果的,现在不愁吃穿,你还非要人家(施渎者)承认你?(向你被辱者认错?)”我心中的潜台词到了嘴边就变了形。
妈妈脸上表情凝成一层绝望,像是谴责我:饱汉不知饿汉饥。
我本能地改了口:“……妈,我没停止跑关系,这次来,也在争取,没跟你说,是怕没结果,让你空欢喜。”
(三)
妈绝望的表情总缠着我,一个恐怖的成语浮现出来了:死不瞑目。我总得想个办法!“制造一个骗局吧!满足她,别让她失望。”我提示妹妹。
开了家庭会议,一致认为好。
夜深了,我和妹妹的骗术有了结果:用电脑伪造了金华市人民政府办公室的文件,除了印章大小琢磨不透以外,一切都算快捷,印章的红油故意做得沁透纸背。
我对妹妹说:“幸亏有了比尔·盖茨,谢谢PHOTOSHOP。”
第二天,我开始行骗,妹妹有些慌。我说:“我在导戏,轻车熟路,出了事往我身上推。”
小弟在楼道里拨通了我的电话,铃响了。
我有意在妈面前接:“……我是中央电视台的导演,你是?哦!金华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好好。病房闹,听不清……”说着,我拿着手机外出楼道,假装私密不让别的病人听见。瞬间,我用余光看见妈妈正盯着我。
我的姐姐,那位因为父亲而被开除出剧团的演员急速凑到妈的耳边认真叮嘱:“妈,有希望成功,要是成了,你可别乱说,走后门的事是人人恨,又是人人都想做的事。”
我要使她信以为真,就必须有铺垫。两天内,我在病房进进出出,使她感到我一直忙于和金华市的领导打交道。“当事者早就不在了,幸亏电脑里还有存档。”“要向省里汇报,今天找不到人。”“……”
显然,妈妈在分析、接受我伪造的这些信息,妈的眼神有了光彩,活力是从对明天的期盼中生出的。
两天后,在我要告别她返京的夜里,我终于凑到她的耳朵前宣读了金华市人民政府办公室的文件。眼睛还不时向其他病床扫一扫,故作神秘状。我一字一字,慢慢的,字正腔圆念:“章倩萍同志:
你和你的儿女多次反映的你任民办教师的问题现在答复如下:由于历史的局限,处理不够妥当,在落实政策的同时希望你能正确对待。
1.你在1958—1962年创办并施教金华四牌楼民办小学是对金华市教育事业的贡献。
2.特通知你为金华市退休民办教师,每月退休金为528元。特补发退休补差金人民币5000元。
3.你按照现行国家规定享受公费医疗。
我念市政府办公室落款的时候语速放得特别的慢:“妈你仔细看看,这是公章,下面还有一行字是抄送文教局人事科的。你看,从此这就存档了。”
念毕,我把自己带来的钱放到她手里:“你看,这是五千块,补差的退休金。”我轻轻掰开她痉挛的手指让她捏着。她手上的皮已经有了棕黑色,但薄而透明,连白骨和覆盖其上墨绿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妈,这可是真的票子,我代你签了字。你看,一色新版连号,有毛主席的头像。”
妈问:“这是一年的吗?”
直觉告诉我,她开始计算经济补偿的准确性。这个无底洞会使我被动,我本能地先发制人:“妈,事隔那么多年,处理历史遗留下的问题,没法计算。政府也不容易,咱也宽容些,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么多的民办教师里你算是特例,你再斤斤计较,就不乖了。”
姐姐接着压过来一句:“62年以后你也没有在学校作贡献呀?”
妈妈慢慢有了笑容:“我又钻了牛角尖。”
我趁机补充说:“人家想来看看你,让我拒绝了,算你走运,整你的老人都蟑螂死光光了。人换了不知有多少茬了,年轻人又不认识你,我不让他们来看妈的病态,等你好了,我再让他们来看你这个老美人。”
妈点了点头。
我松弛了,心态平和了,就对妈重提我多年的愿望:“妈,人不能把自己的命挂在别人身上。等你好了,我帮你用文章把自己的苦水倒出来,把压抑的心态发泄出来,既可以治病,还可以留下精神财富。”
妈问:“晚了吗?”
我说:“不算晚。”
(四)
我走了以后,妹妹来电话:“妈妈昏迷了。”
妈临走前,在我编的戏中当了一次演员,她的最后一句台词是:“落实政策了,我想再多活几年。”我们全家都当了演员,大家都在演戏,我妈却是真的,我骗了妈。
我骂我自己:“你他妈的是人吗?你这个无赖导演。骗子,你导了一场烂戏。”
我回答自己:“有什么不对?结局是她求全了:儿子回来了,名誉恢复了。她信以为真,她心满意足了。”
阿Q!对了,浙江有绍兴,绍兴出鲁迅,鲁迅造阿Q,阿Q是品牌,妈妈不是爱读鲁迅吗?
红颜薄命,要是按时间算,她命薄吗?
她要是没学到阿Q的精神,她能活到82岁吗?
不过,妈比阿Q强些,阿Q画圆到接口时多了个尖儿。而我妈妈着实地按照3.14159265的圆周率把口接上了。
我对着镜子看自己,原来我在苦笑。
2002年6月23日凌晨2:27分,妈妈西去,妹妹说她走的时候还算平静。
(傅靖生,艺名阿傅,儿时启蒙于徐悲鸿弟子陈松平,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