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专栏 之巨无霸公司之死：前秦篇(下)
作者介绍
赵王，原名赵波，青年文史作家，供职于浙江教育出版社，著有《后三国风云》等书。
在前秦这家巨无霸公司急剧扩张、内部整合未完全到位之时，苻坚强行铁腕手段，盲目争上大项目——— 吞并东晋。
号称“百万”之师的前秦军队，在淝水之战中因为一个极其荒谬的战术错误而导致全军溃败。一败之后，东晋并未进行全面反扑，对前秦来说也并非致命挫折，但整个前秦公司却自行顷刻崩盘。
所有这一切，都可从淝水之战前，前秦公司内部的组织关系结构中找到根源。早已积聚的危机，终于在撤退的一刹那，导致“羊群效应”发生，心怀二意的被兼并公司的前高管在危难之际反戈一击，前秦集团如多米诺骨牌般倒掉。
强行上马
公元383年，苻坚提出讨伐东晋，统一南北。这个庞大的并购计划遭到了大部分高管的反对。他们认为无论从天时、地利、人和上，都不适宜讨伐东晋。
自永嘉南渡以来，南北分割、南弱北强的局面一直没有改变。但此时的东晋王朝立足江南已久，皇权虽依然旁落，但掌控朝堂的谢、桓两大家族却是有所作为。掌朝的谢安从东晋整体利益出发，较好地平衡了桓、谢两大家族的力量。此外，东晋多年来训练了一支能征善战的部队———北府兵。这支队伍由流民组成，战斗力极强，是乱世中颇有生命力的一股新生力量。
总之，此时的东晋公司立足已稳，十分成熟，且内部和谐，远转良好，并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北府兵，又有长江天险可守。这样的公司是很难一口吞下的。
苻坚宠爱的幼子、宠幸的夫人、最为信任的和尚，直至日后继承帝国的太子，这些氐族的核心成员，都苦苦劝诫苻坚不可轻起战端。
苻坚最为倚重的弟弟苻融更是强烈反对。除了担心东晋难以征服外，他更担忧的是集团内部：苻坚过于宠信鲜卑、羌族，而这些外族心怀仇恨，又布满关中内部，一旦有变，太子懦弱，难以守国，京师不保。
受到众多高管竭力反对，苻坚无比沮丧。然而也不乏微弱的附和之声，这声音恰恰来自那些心怀二志的前高管：羌族的姚苌、鲜卑的慕容垂。慕容垂正是这一项目最为坚定积极的支持者，这位前燕高管拼命鼓吹苻坚的英明，并游说称以强并弱、以大并小是家常便饭之事，竭力煽动苻坚吞并东晋。慕容垂如此积极，实是暗藏祸心：如果前秦吞并东晋成功，他自然可以加官晋爵；一旦失败，控制松动，他则可以浑水摸鱼，再次复国。而且他对后者的期盼更大。
这一争论虽遭多人反对，苻坚最终还是将自己的铁腕意志强加众人，下令大举伐晋：征调全国所有的公私马匹，并且每十丁调一人入伍。苻坚试图组成一支总兵力达百万的军队，其中骑兵二十七万、步兵七十万。另有“良家子”组成的三万“羽林郎”，不过这只是一支花拳绣腿的部队。
不过，就在苻坚决意大举南下不久，他还派遣了七万精锐军队西征凉州，分割力量，两边为战，更让人费解。
此次并购事项如此巨大，牵涉到整个集团人力、物力、财力的通盘运转，但最后只是董事长长官意志的体现，以及一些居心叵测之人的蓄意支持。并购失败的风险没有事先测评，预防应对措施也未制定，整个前秦公司就被仓促运转起来，上下动员奔赴前线。
这一切，都为其日后的覆亡埋下了伏笔。
组织乏力
单从数量来比较，前秦有百万之众，占据绝对优势。但仔细分析不难发现，这优势其实是经不起推敲的。
首先，这百万军队组成芜杂，并非善战之师。苻坚下令动员全国征兵，十男丁中派遣一人入伍。征发规模相当之大，其影响的广度和深度远超此前任何一次征兵。前秦连年征战，人民早已厌战，不想去当炮灰。前秦的很多士兵是这么被拉过来的：本来在地里好好种菜，一匹快马驾到，圣旨从天而降，征兵长官夺了粪勺，硬塞给一把长枪，驱赶其上路去南方打仗。
从苻坚提议讨晋，到决意实施，直至发兵江南，前后总共不到一年，相当匆忙。大部分新征募的士兵未得到必要训练。这种临时拼凑的队伍，战斗力可想而知。一旦战败，更是极易崩溃。
此外，以当时有限的组织和运输能力，要把这一百万军队在短时间内同时运送到前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实上，这百万军队来自全国各方，包括偏远的幽州、并州、凉州，当苻融的先遣部队已与敌交锋时，从凉州征调的队伍才刚刚抵达咸阳——— 距离前线还有千里之遥。
前秦是集中全部资源参与并购东晋的，但单就淝水这一带集中的兵力而言，前秦却丧失了绝对优势。前方的苻融本有25万人，苻坚作为主帅，驻扎在项城(徐州)，手下也有数十万人。但苻坚操之过急，他本来还在彭城等待后续兵源，听闻前方苻融报告东晋军弱，容易被围歼，他便率领八千轻骑，撇掉大部队冲向淝水。此外，由于慕容垂带走3万军队进军荆州，梁成率部5万进驻洛涧，以后苻融又多次分兵，以致最后对阵之时，前秦只剩十来万部队，已不占绝对优势。
由是，在正面对抗中，由于苻坚的轻率，前秦的全局优势，在淝水这个地方，已转化成双方力量对等的局面。
最后，也是最为严重的问题是，对阵之后，前秦军队内部出现了极大的波动。在双方的首战中，前秦部队遭遇挫折：一向所向披靡的名将梁成骄傲过头，竟被北府军的刘牢之击败，且被临阵斩首。梁成所率军队有五万之多，而刘牢之只有五千人，这一败仗给前秦军队蒙上了浓重的阴影，夹杂其中的鲜卑、羌、汉更是人心浮动。
而苻坚、苻融这两位主帅也开始心虚：看到敌方布阵严密，心中便犯嘀咕；见八公山上草木葱茏，又误认为漫山都是晋军，叹息道：此为劲敌，哪是弱旅？
东晋降将朱序又到前东家处通风报信，令东晋对前秦的军情了如指掌。在情报战上，前秦也处于不利局面。
毁于一旦
此时，从心理上，前秦军队已从绝对强势转为弱势，但并未到崩溃的地步。只要苻坚指挥得当，全军而回还是绰绰有余的。但是，苻坚的又一个致命错误，令多年积累的矛盾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本来秦晋双方隔水对垒，并未决战。东晋的谢玄主动提出，请前秦军队稍稍撤退，让东晋军队渡过淝水，以期双方决战。
对于前秦而言，这本是一次机会：只要给予迎头痛击，完全能把敌方歼灭在渡河的途中。苻融听到苻坚的指示后，开始向后撤军。
不料，这一命令的向下传达却是相当荒谬的——— 接到命令，本就人心惶惶的前秦部队误以为是前方败退，全部争先恐后向后撤军！而藏匿于秦军的东晋降将也在一旁鼓噪：前秦败了，前秦败了。造谣效果极为明显，士兵们蜂拥而逃，如潮水般向后涌去。一次正常的战术撤军演变成了失常的全盘溃逃！
这时主帅苻融尚有力量阻止“羊群效应”的发生，他立即骑马阻拦。可是，不幸的是，他摔倒了，被渡过河的东晋部队当场斩杀。前秦军队更是群龙无首，东晋降将朱序却成了头羊，继续制造、引流前秦军队的溃逃。若是当时前秦军队指挥有方，各军沟通流畅，组织严密有序，是绝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的。
之后，前秦军队被一路追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极为凄惨，死伤十之七八。苻坚自己也被流箭射中，仓皇逃回洛阳。这时，他才聚集了十万人马。
正是前秦军队内部积累的多种不利因素，导致这种盲目从众的“羊群效应”的发生。新组合的集团内部结构不稳，信息不对称，传闻易于扩散，危机程度也会被无限夸大，造成人人自危，致使组织内部混乱直至崩溃。
前秦崩盘
淝水之战后，前秦精锐部队尚未丧尽，东晋也未乘胜大规模反击，只是收复了一些失地而已。只要苻坚牢牢掌控内部，仍可以东山再起。淝水之战，事实上并不是一场关系到前秦生死的大决战，而是一场被误伤的溃败，前秦并未伤到根本。当年，曹操虽输了赤壁之战，也并未导致曹魏政权的崩溃。
然而，前秦这个庞大帝国公司的深处潜藏着巨大隐忧，一旦兵败，多年积累的各种矛盾便全部爆发。
淝水之战刚刚结束，鲜卑乞伏国仁部便在陇右拥众十几万反叛前秦。之后，苻坚极为看重的慕容垂也暗中勾结丁零族，杀害秦将苻飞龙及其部众，公开叛秦，并集结二十余万丁零人、乌桓人围攻邺城，使整个东部脱离了氐族的控制。不久，鲜卑人慕容泓、慕容冲也接连起兵，令苻坚焦头烂额。不到一个月后，备受苻坚信任的龙骧将军姚苌也率领羌族反叛，直接威胁到苻坚的生存。
不足半年时间，整个北方又是狼烟四起，陆续出现了五股反秦军事势力，而这些人绝大部分此前是苻坚极为宠信善待的。大难来临，这些被兼并公司的前高管纷纷另起炉灶，整个前秦公司四分五裂。最后，苻坚败退，还被姚苌勒死于佛寺，一代人杰下场如此凄惨。一年前还强大无比的前秦集团顷刻间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