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兰高地:在“战场”度假
第一财经日报
传说耶稣在加利利湖区度过青年时光并显灵成圣,所以今天湖边许多大大小小的教堂依然是虔诚信徒必来瞻仰之处。这些年代悠久、声名显赫的教堂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高大宏伟,而是非常简朴整洁
康雯萱
艰苦的希伯来语课程终于结束的时候,正值漫长的犹太新年假期。大学一放假,宿舍便跑得一个不剩,全都投靠当地亲友,过年去了。我和从京都大学来的日本留学生青木君是特拉维夫大学不多见的两张东亚面孔,刚来以色列两个月,无友可访,便相约去大名鼎鼎的戈兰高地。
在电视新闻里,戈兰高地和战场是同义词,现实中,戈兰高地是以色列最负盛名的风景区:雪山、湖水、温泉、度假木屋一样不缺。但这里没有公共交通,没有固定居民,也几乎没有各种基础设施,肥沃的土地下埋着历次战争遗留下来的地雷,每年都有旅游者误入雷区,不得不等待直升机的救援。
纷繁太巴列
从临海的特拉维夫市出发,坐长途车只用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太巴列。这是戈兰高地最大的城市和唯一的交通集散地。拥挤嘈杂的市区人声鼎沸,喇叭震天,推推搡搡;地摊和集贸市场占据人行道,大叔们一手持扇赶苍蝇,一面扯着嗓子吆喝。略显正规一点的服装店,玻璃橱窗上大都贴着血红的降价大字:最后一天,一件不留。
地中海沿岸不怎么有秋季,虽然已经九月,依然是盛夏气象。我们背着背包,趿着拖鞋,浑身大汗,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个小城与《圣经》、古籍、历史书上多次出现、名声赫赫的“太巴列”联系起来。太巴列地区是基督教的发源地,在第二圣殿被毁后成为犹太人的精神中心,后来又成为天主教的大本营。眼下,这里是阿拉伯人聚集的城市,人多得接踵摩肩。
好在,阿拉伯城市通常不缺价廉物美的路边小吃,午饭就用“披塌饼”来解决。这种“中东三明治”随处可见,咬开一个口子,尽可以往里面塞满现烤的鸡肉、沙拉、调味酱,有点像鸡蛋灌饼的样子。
来太巴列的人,多半是为了加利利湖。加利利湖并非单纯风景之地,在迦南的历史上堪称重镇。湖的北面就是以色列通过1973年战争从叙利亚手中取得的戈兰高地,越过目光所及的山脉,是以色利与黎巴嫩、叙利亚的边境。
我们沿湖步行到太阳下山,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路边的一处墓地。青木君吓了一跳,认定这处墓地是突然出现的。因为它依山而建,规模巨大,我们来时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墓园很拥挤,有的墓很精致,摆着鲜花,墓前挂一个小信箱或者风雨灯。仿佛告诉周围的邻居,墓主暂时还没有被遗忘;还有的人不但没有墓碑,就连刻着的字迹也磨损不清了。
在墓碑前流连,所学的一点点希伯来语派上了用场。一边辨认墓碑,一边猜测下面长眠者漫长或短暂的一生。19世纪,一名犹太裔的俄罗斯医生写下了著名的小册子,呼吁犹太人建立自己的祖国,成为此后一系列轰轰烈烈的犹太复国运动的起源。今天长眠在这个墓园里的,也有许多俄国人,他们大多是这个国家的第一批居民。
等我们回到太巴列城的时候,黄昏的薄暮已经笼罩于湖面。此刻的太巴列城一点声音也没有。所有的商店都关了门,所有的餐馆都打了烊,所有的车都停在路边一动不动,街上几乎一个人也没有。天哪,全城都失踪了!大排档门口的桌椅还零散地摆着,未喝完的饮料杯留在桌上;几个小时前人声鼎沸的集贸市场空荡荡一片,只剩下成堆的烂水果滚在路边;拥挤的交通不见了,连出租车都消失了。转眼间,太巴列比刚刚路过的墓地还要冷清。我们站在街心,夜幕化成凉风哗地席卷而来。
青木君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哎呀,今天是犹太新年呀。按照传统,今天太阳下山之后到明天太阳下山之前,不能点灯,不能开车,不能买卖,街上自然一个人也没有。
加利利湖骑行
第二天一早,我们租了旅馆的自行车,准备环湖骑行。和我们一同上路的还有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美国男生,他在一场小车祸中被保险公司赔了5000美元“巨款”,立刻决定出来环游世界。
清晨天空晴朗,视野空旷,加利利湖是戈兰高地海拔最低处,四面望去都是山,沿湖的路程并不平坦。一个上坡连着一个上坡,我们吭哧吭哧地骑着自行车,一路上频频遇见来自世界各地的基督徒。据《圣经》记载,耶稣在加利利湖区度过青年时光并显灵成圣,所以今天湖边许多大大小小的教堂依然是虔诚信徒必来瞻仰之处。这些年代悠久、声名显赫的教堂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高大宏伟、金碧辉煌,而是非常简朴整洁。教堂大多很小,映衬在湛蓝的湖水边、清澈的蓝天下,有白色石墙、黑色桌椅、简单的圣像和地板上古老的马赛克拼画。院子里多少有几棵植物,那并不茂盛的树荫后面,通常有圣母怀抱水罐的雕塑。
加利利湖畔留下了许多耶稣显灵的故事。耶稣曾在这里把水变成美酒,还从湖里钓上来税银。据说当年耶稣在湖区布道传教,召集信徒,正逢官家来收税。耶稣对他的徒弟彼得说,你去钓鱼吧。于是彼得在湖里钓鱼,钓上来的鱼嘴里衔着税银。耶稣从此出名。今天,“彼得鱼”成了湖区一道著名的美食,钓走了许多游客的钱包。
我们沿湖骑车,看到教堂屋顶上的十字就停下来进去看看,歇歇凉,讨些水喝,很快到了中午。看看地图,50公里的路程才走了不到一半,太阳下山前是不可能完成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既没有人家也没有旅馆。在一家便利店匆匆吃了一份薯条后,我们打算去附近一处国家森林公园的露营地过夜。
从图上看,营地离我们所处的岔道口整整10公里,骑车不算远,没想到,连续10公里全是上坡!很快我们三个就骑得歪歪扭扭、东倒西歪,美国同伴嚎叫冲锋,日本友人举步维艰,我只能算苟延残喘。如此两个小时后一回头,才忽然发现已经骑到了很高的位置,加利利湖此刻远远地躺在低处,就像一面巨大的、被我们遗忘在山脚下的镜子。
营地草木葱茏,一些放假的士兵正在露营,到处充满烤肉和伏特加的气味。虽然这里已经成为以色列人经常光顾的周末度假和滑雪圣地,但没有人认为就此可以放松警惕。这个国家如此之小,好似在阿拉伯人的地盘上抢得一个墙角来住,免不得时刻紧张,时刻戒备。
这一夜十分寒冷,到了子夜时分,我们不得不凑到那队士兵的篝火堆前取暖,迅速喝干了一瓶伏特加。和平在哪里呢?青木君一本正经地问那些刚刚高中毕业的年轻士兵。
“当你喝完第二瓶伏特加,就能看到和平了。”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