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不是讲故事的工具
第一财经日报
20年,5部电影,越南裔导演陈英雄奠定了一种宁静的、充满热带诗意的影像美学。他认为,真正伟大的电影,“不一定能让观众完全看懂,却能从心灵最深处打动他们。”
陈琳 俞晓辉
“那些木瓜,一颗颗地挂在树上。熟透了的木瓜,有一种淡黄色的光彩,味道甜丝丝的……”1993年,初出茅庐的陈英雄带着他自编自导的长片处女作《青木瓜之味》来到法国戛纳电影节,便引来西方电影界的瞩目。向来言语犀利的《电影手册》对这位生于越南的年轻导演也格外温和:“静谧的越南西贡风情,不多的对白,自然的摇镜摄影,安稳流畅的场景转换,足以让人们沉溺在影片的氛围中。显然,故事情节已经不再重要了。”
“说得没错,对我而言,电影语言远比电影情节来得重要。”陈英雄说。除了法国导演列奥·卡拉克斯(Leos Carax)之外,陈英雄是少数仅凭三五部作品就形成自己独特风格,并成为影坛旗帜人物的导演。当年,《青木瓜之味》一举拿下戛纳电影节的“金摄影机”奖、恺撒电影节最佳外语片奖,并获得当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之后,“越南三部曲”的第二部《三轮车夫》捧得1995年威尼斯电影节的金狮奖,第三部《夏天的滋味》又在5年后角逐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
“九成的导演会把注意力放在如何讲一个好故事上。如此一来,电影艺术就沦为讲故事的工具了,在我看来,这种做法没有多大趣味。”担任第14届上海电影节金爵奖评委的陈英雄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采访时,透露了“少而精”的电影创作秘笈,“电影不能没有情节支撑,但它不是最重要的。我心目中的完美电影,是导演在影像的结构化过程中,运用层次丰富的电影语言,直接冲击人们心灵。”
越南三部曲
陈英雄最初决定步入影坛,纯粹是偶然。12岁那年,他从越南前往法国求学。“虽然我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但心中总感到自己与周围人的不同。”这种若隐若现的孤独感,延续到了他的大学时代,直到彼时主修哲学的他看到越南裔法国导演莱姆·勒(Lam Le)的电影《帝国的灰尘》,他才发现,电影是一种表述自我情感的途径。
在处女作《青木瓜之味》中,陈英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镜头语言——大量特写为影片营造出一种宁静诗意的美感;而穿插在影片中的运动长镜头,又让画面随着影片叙事节奏缓缓移动,把影片中同一时刻、不同人物的活动状态,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如果没有扎实的摄影功力,以及靠着自学自成一派的导演风格,陈英雄的“越南三部曲”恐怕是另一番景象了。
“《青木瓜之味》描述的是我理想中的越南人和他们的生活,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着澎湃的感情,却在表达上显得含蓄婉转,通过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传达给观众。”陈英雄坦言,在“越南三部曲”中,细心的观众可以看到他真实的个性。“我是一个秉性安静的人,不喜欢大哭大叫,而喜欢那些说话不多但很有城府的人,能用自己安静的气场,创造出感性的氛围。”
但是,如果期望从陈英雄的电影中看到一个真正的越南,恐怕会大失所望。“要了解真实的越南,应该去读历史书。我的电影是自我表述欲望的写照,是个人向外界表达的东西。如果它满是哲学、历史,影片是不是太沉重了?”《青木瓜之味》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50年代,正值越南人民反对法国殖民的高潮,但电影没有明显涉及这一历史;《三轮车夫》以底层车夫的经历为切入点,用残酷的美感和血腥的诗意构筑了一个令人晕眩的世界,看似真实,其实更多是导演本人看到理想和真实反差后受到冲击的情绪;而《夏天的滋味》更多着力于捕捉青山绿水的景色,刻意回避对越南社会的直接描写,目的是让三位女主角在没有世俗干扰的世界里,静静展现出内心纯美。
扶桑爱情,热带欲望
陈英雄的导演事业在“越南三部曲”获得成功之后,经历了一段低潮期。2007年他拍摄的影片《伴雨行》,邀请到了乔什·哈奈特、木村拓哉、李秉宪等一批国际影星。然而,由于陈英雄和制片方对剪辑权长达一年多的纠纷,让影片无法在全球顺利播映,《伴雨行》至今仍然被雪藏。
真正让陈英雄再度受到国际影坛关注的,是他去年年末在威尼斯电影节上公映的新片《挪威的森林》。
“这部小说让我重新发现了隐藏在自己内心的丰富感情,它唤醒了我的情感记忆,包括我的初恋。”早在1994年,陈英雄就第一次读到村上春树的这部经典爱情小说,并为其中忧伤的情感所吸引。不过,在他之前,已有多位名导看上了这部被村上春树称为“最不可能改编成电影”的小说,其中就包括岩井俊二。
陈英雄为了争取这部小说的改编拍摄权不遗余力。“我每次去日本,都希望得到拍摄权,但没人理我。直到五年前,《夏天的滋味》的日本发行商告诉我,是时候找村上春树谈谈了。”于是,陈英雄数易其稿,一次次把剧本从法语翻译成英语,再从英语翻译成日语,让村上春树过目。
“这是一个极其享受的过程,村上春树支持我用自己理解的方式表现小说中的调子。”在影片中,陈英雄大胆地为扶桑的爱情加上了湿漉漉的热带雨季和大量绿色。“影片公映后,不停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让电影变得湿漉漉的,有很多绿色?为什么要在日本情爱中加入属于热带的欲望?”按照陈英雄的解释,“突出潮湿这一点是为了在观众中能激发一种直接的感官上的刺激,就像肌肤真实的碰触一样。至于运用绿色,是因为绿色与潮湿相对应,感觉对了,电影的美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尽管一些影迷在网络上对陈英雄的电影改编口诛笔伐,但一同出席本次电影节的岩井俊二在接受媒体的采访中肯定了这位法籍越南裔导演的改编手法:“陈英雄的表达方式是对路的,他把整部小说的精神表达出来了。如果我是制片人,我也会让他来导演《挪威的森林》。” 摄影记者/任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