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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的胸腔里没有沙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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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奥菲尔·戈蒂耶晚年回忆起浪漫主义盛世的样子,真酷似一个在纨绔儿面前抖弄军功章的老革命。亲历浪漫主义运动,对这位作家来说,无异于有幸厕身于一场扭转乾坤的大事业;更何况,他还担当了一个不小的角色:在维克多·雨果琳琅的车辇前鸣锣开道。

“恰似以斯帖见到亚哈随鲁,我们见到维克多·雨果,几乎晕了过去”,在这之前,已经有两次,他站上雨果家门口的台阶,感到面红心跳,脚底灌铅,太阳穴上冷汗直冒。以今人的自我意识和平等观念,这样的描述很难不被读出反讽的意味;但在戈蒂耶心里,不是他们的人格太渺小,而是雨果的身影太伟大,他是从此岸遥望远方,视野里能见的最雄伟的那座灯塔,其次才是奈瓦尔、缪塞,更早一些的拉马丁和更晚一些的波德莱尔。戈蒂耶在1830年1月亲炙雨果之面,一个月以后,雨果戏剧《欧那尼》震撼上演。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戈蒂耶都在追述《欧那尼》上演时的盛况——这也成了他留下的数量恐怖的文字里唯一没写完的一篇。据勃兰兑斯在《十九世纪文学主流》里的记载,戈蒂耶这种反正统的典型文艺青年原本就打扮另类,黑衣黄鞋,长发及腰,头上不戴帽子在巴黎招摇过市,而到了《欧那尼》首演日,他还特地去定制了一件红得骇人听闻的背心。解放了,自由到来了,从今以后,人们不必再拘泥一板一眼的句法和节奏,不必再计较一个戏剧该产生多少教益,不必再耻于表达内心一时的狂喜和大悲。拉辛、高乃依、斯克里布们正在下沉,变为泥土,在上面长起了浪漫主义的参天大树,热爱纯艺术的人有福了。

当然,浪漫主义阵营内部诸人的关系绝非那么简单,他们只是在这个神奇的19世纪30年代基本抱成团,反对其共同的敌人——例如那些买了《欧那尼》的票又故意不来,好留出大片空席供保守派报纸炒作的人。不过对戈蒂耶,这段经历足够把他变成第一流的文学批评家,或者说,“文学赞赏家”。他对同仇敌忾的记忆永远甘之如饴,念及当年,总少不了激昂慷慨。他仰慕前辈同仁的伟业:从1824年起,拉马丁、雨果、缪塞、德·维尼、大仲马们就在大恩主夏尔·诺蒂耶的家里频繁聚会,切磋文学革命了。拉马丁是“生性纯洁、文雅、高贵”的,“似乎不知道生活中的丑恶下流为何物”;奈瓦尔“生性高雅正直,颇具才气而十分谨慎”,“对艺术极端尊重”;至于缪塞,虽然不甚熟悉,但“我们是一直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到处颂扬的”,当然,他也实至名归。

虽然保持着肝脑涂地的护教者姿态,戈蒂耶却没有多少可厌之处。因为他表里如一,他在赞美的同时,也的确在用鲜丽激荡的浪漫主义体文字阐述并实践浪漫主义的信条:艺术本身就值得人们为之歌唱,不管其道德上是否正确;艺术之为艺术,在于其绚丽的形式感,有声有色的外观,针对平庸的、常规化的表达展开持续的宣战。简言之,今天不能做过去的俘虏,艺术不能驯服于既定的法则——提出并恪守这一点的文人并不引入多少新的审美标准,恰相反,他们删繁就简,推崇诉诸感官、依靠直觉、富于色彩的文学,这帮助他们迅速走红于大众。戈蒂耶在早年的诗《自命不凡》里就曾表达过那种撇清陈规戒律、回到赤子一般的自我之后,诗人可以拥有何等的通灵力量:

“我年轻:我的血管里充满鲜红的血/我的头发是黑玉,我的目光是火焰/我深深的胸腔里没有沙砾,没有浓痰/我深深地呼吸者天空的气息,上帝的气息。”

不管这是不是诗人的自我夸大,斩断一切多余的牵绊,终归是释放青春气息的先决条件。在七月革命前的日子里,在那个已入死寂状态的法国社会,发出这样的强音自有其可钦可佩之处。而且,作为效忠雨果的另一面,戈蒂耶还总是谦虚地把这种表达扩至浪漫主义者全体,以示每个人都不例外。在回忆雨果、缪塞、巴尔扎克等人时,戈蒂耶往往以“我们”自称,这亦说明他从来都觉得,那些大师和文学英雄,理当拥有恒河沙数的拥趸来当脚注。

“雨果的仆从”加“巴尔扎克的自我牺牲的朋友”,是勃兰兑斯给戈蒂耶的评价。以戈蒂耶的才华和文学成就,他其实是少数能与德国浪漫派分庭抗礼的法国人之一,然而,让这个“本人就是一位巨匠的人,成为其他艺术家诚挚、谦逊、高尚的赞美者”的原因,无他,只有对艺术的热爱而已。这种执守性的热爱,其实要不了二三十年,在逻辑推到极致后也立刻暴露出短板来:唯我是尊,主张只有经人手塑造后的作品才叫艺术;但是,也只有已经得到解放的艺术,才能受到进一步的辨析、拷问和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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