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漫记(下)
第一财经日报
杨燕青
离开纽约,中国企业家论坛的大部队搭乘一辆大巴驶往波士顿。据说一路欢声笑语,企业家们或自觉或相互,抖出了几年乃至几十年前的诸多段子,信息的密度以及故事的冲击力可谓空前。旅途的终点是哈佛大学。他们前往参加的“哈佛中国论坛”在波士顿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中国风暴”。
就在企业家们一路热闹集体驶往波士顿的时候,我踏上了另外一程的旅途,前往新罕布什尔州(New Hempshire),参加“新经济思维研究所”在布雷顿森林(Bretton Woods)举行的年会。年会有个炫目的主题——危机和重建:十字路口的国际政治经济学。显然,这里将要讨论的核心和我在上期“西行漫记”中试图阐明的一个概念:“参数改变”有关。
凯恩斯旧话
和“哈佛中国论坛”满是中国面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布雷顿森林的会议是一场西方世界的聚会。虽然在每一场辩论中,在任何语境下,中国和新兴市场的崛起都被一再提及,但在200余人的参会者中,若不包括我,就仅有三个代表中国的面孔——余永定、沈联涛和乔伊德(上海改革发展基金会秘书长)。
选择布雷顿森林的华盛顿山酒店(Mount Washington Hotel)开年会,显然有着深厚的历史意味。1944年,那场著名的国际货币会议就是在这里召开,当时44个国家的700多位代表彻夜激辩,最终建立了所谓“布雷顿森林体系”,以及如今大家耳熟能详的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而今,当时签署协议的“金色之屋”(Gold Room)已成历史古迹,安静地端立在大堂一侧,观察着这个时代的人们在这里的豪言激辩,抑或是理性交锋。
史料和想象混杂一道的历史和现实交织,你会忍不住想问:我们这个时代会雕琢出自己的“新布雷顿森林体系”吗?在难以置信的空澈而清凉的空气中,你大抵会冷静自我作答:不太可能。而今世界经济的体量、利益的多元、庞大市场的广度和深度、巨量的全球资本流动,都极大地增加了达成全球一致的难度;而更重要的问题则是,我们有这个时代的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和怀特(Harry Dexter White)吗?
在2008年的危机之后,开始有了一个有趣的说法——人人都是凯恩斯,意指危机后财政和货币刺激政策的盛行,以及国家力量的加强。在新经济思维研究所这场年会上,凯恩斯的人气也很高,大家更多注目的是他为1944年会议准备的全球货币金融体系改革方案。尽管历经60余年,很多经济学家相信,这个方案在今天依旧值得参考。
简而言之,凯恩斯的清算联盟计划(Clearing Union Plan)和如今经济学家们讨论中的“国际货币体系理想模式”颇为接近:各国央行作为储蓄方联合组成国际清算银行(International Clearing Bank,ICB,即全球央行);为了避免顺差积累外汇储备上升并导致全球失衡,持续顺差并持有外汇储备的一国(债权国)不允许对冲,其顺差将自动通过ICB转为提供给债务国的贷款安排,总体而言,顺差和逆差在清算银行的体系内自动抵消;同时,ICB以超主权货币(Bancor)计价,各国央行可用本币从ICB购买外汇,但需在配额(Index Quota)以下(过去五年贸易平衡平均值的一半);各国货币汇率和Bancor挂钩,基本固定但可调整;而Bancor和黄金挂钩,但不兑换。凯恩斯的想法是逐渐脱离黄金的束缚(即通货紧缩的束缚),Bancor最终成为全球货币,通过逆周期的增加或减少配额,来保持全球经济的稳定。
这显然是一个精美的模型,也是站在国际地位日薄西山的英国立场上的方案,因此几乎没有悬念,当时贸易持续顺差、国际地位蒸蒸日上的美国当然不会接受,来自美国财政部的经济学家怀特的方案最终获胜,其方案加上凯恩斯方案的某些元素构成了日后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即美元确定为全球储备货币,美元和黄金挂钩且可兑换,而其他货币采取和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凯恩斯的全球央行(250亿美元初始资源)也变成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这个仅在危机时才有所作为的缩略版(80亿美元初始资源)。
可以想见的未来是,由于所谓特里芬难题(Triffan Dilemma),美国的逆差不可持续,布雷顿森林体系在1971年坍塌,之后建立的牙买加体系(Jamaica Accord)为日后波澜不断的金融危机埋下了种子。
“新经济思维”
只有回顾这段完整的历史,我们才能真正体会,凯恩斯这样的天才经济学家的思维缜密和体系的完整自洽。
这场年会当然不是为了仅仅“复古凯恩斯”,事实上,仅从沃尔克(Paul Volker)、布朗(Gordan Brown)、萨默斯(Larry Summers) 、索罗斯(George Soros)、特纳(Adair Turner)这些重量级的参会者名单看,年会的分量就已举足轻重。
不过,出于总想找到答案和解决方案的思维习惯,会议期间,我执著地问着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是新经济思维?打破了理性预期、完全信息的机械框架,我们还有什么框架?我们还能创造什么框架?
这里要先来说说“新经济思维研究所”(Institute for New Economic Thinking)。危机之后,经济学和金融学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尤其是上世纪80年代以来渐变得至高无上的理性预期学派(其认为市场经济会自我调整,而政府的货币及财政政策只会产生通货膨胀,注定以失败告终)。2010年,包括诺贝尔奖获得者在内的一批经济学家,与央行决策者及国际机构共同成立了新经济思维研究所,首笔捐款来自索罗斯。为了打破理性预期学派垄断学术的局面,该研究所由理性预期学派以外的学术研究机构赞助。从其支持的研究项目,例如网络理论(Network Theory)、根本不确定数学(Mathematics of Radical Uncertainty)、金融投资者心理分析等等,不难看出其打破垄断、鼓励新思维的初衷。
回到我前面提出的问题。显然,我对得到的答案不太满意,就准备问问研究所的CEO Robert Johnson, 他忙里忙外,但还是得空仔细解说道——“2008年,经济这艘大船触了礁,而航海图和经济发展的模板上面并没有标明礁石的所在,现在是绘制新图标的时候了。”我又追问,这个新图标以理论还是实践解决方案为主?答曰:皆有,鼓励激烈讨论。我再追问,激烈的讨论最终要产生一个新思维,那么这个新思维可能会是什么?我这个问题显然操之过急,Johnson只好答曰,我们需要打破局限,接受所有理论,并希望以此归纳出不同的结论,并创造观点的多样性。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答案。会议期间见到一位年轻人,他踌躇满志地和我说,金融学的基础理论之一“资本资产定价模型”中存在一个致命的数学错误,他正在写这篇论文。后又偶遇沈联涛先生,他感慨道,会议打破了经济学界的僵化,思想被彻底解放了,非常难得。
两天信息密集的会议结束,我们从布雷顿森林赶往机场,在两个多小时的路途上,Project Synicate创始人、纽约大学教授Roman Frydman滔滔不绝,诉说了学术垄断禁锢思想的N个案例。Frydman教授送了我一本他的新书:《超越机械市场》(Beyond Mechanical Markets),他认为,理性预期和完美知识并不存在,他建立了一套非完美知识经济学(Imperfect Knowledge Economics)。
传统经济学假定人们是理性的,这两年非常流行的理论认为,人们未必理性,但依旧可以被预测,Frydman却干脆论述道,人们非但不理性,也不可预测。这显然预示了一个混乱而不再有规律的世界。
我深为此困扰,一直到了旅行的下一站华盛顿。在一个偶然的场合,我把这个困扰说给一位经济学家听,走过来的索罗斯凑巧听到,以一位智慧长者的面容宽解我道: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并不是这个极端或者那个极端。想到他的反射理论(Reflexivity Theory)无论如何总能解释这个复杂的世界,我释然了。
在所有这些复杂之上,参数改变的指向其实非常简单——世界世易时移,当年站在全球失衡两方的英国和美国,变成了如今的中国和美国。新的谈判机制能否建立新的参数?谁又是今天的凯恩斯和怀特?凯恩斯曾经论述过,我们无法创造更好的未来,并不在于缺乏新观点,而是由于无法抛弃和走出过去。智慧的他老人家太乐观,今天的我们也许两者皆缺。
(作者系本报副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