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定乾和熊猫的18年
经济观察报
李黎
“虎子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在电话采访的那一头,向定乾喃喃地说。
1989年向定乾来到长青自然保护区工作时,刚刚19岁,协助专家潘文石和吕植研究大熊猫便是他的工作。在美国国家地理拍摄的《拯救大熊猫》纪录片里,那个片中手持跟踪仪器一脸朴实的小伙子就是向定乾,那时他的父亲向帮发已经退休离开了长青自然保护区。潘文石和吕植等人早已离开了秦岭的森林,当年的研究小组,如今只剩向定乾一人依旧在长青的山林中,做一位野外巡护监测专家。
就在向定乾来森林里工作的那年7月,向定乾和熊猫小组的成员们就在山林里亲眼目睹了熊猫娇娇生下熊猫宝宝“虎子”的全部过程。几乎是一前一后的,向定乾来森林里工作的第二个月虎子即出生。潘教授给它命名为“雪虎”,而向定乾则一直叫它的小名“虎子”。而在后来的将近20年中,向定乾是唯一可以和熊猫虎子近距离接触的人。在保护区里,即使是一线工作人员在日常巡护中也极少能观测到熊猫,唯有熟悉熊猫活动踪迹和习性的向定乾,在巡护中时常能和“虎子”相遇。
虎子
两个月才回一次家的向定乾,在林区的生活中,最惬意的事就是偶然行走在山间时碰见老朋友。“虎子”很小的时候,它的妈妈娇娇就愿意让向定乾抱抱自己的孩子。到虎子能跑动的时候,小家伙就开始努力学爬树,在树梢上翻跟斗玩耍。向定乾还记得小家伙小时候总喜欢在爬树时离地一两米的地方一跃而下,顽皮敏捷得像个快乐的孩子。到了四个多月的时候虎子离开了洞穴,开始和妈妈一样的游牧生活,而两岁的时候它离开了妈妈去独立生活。这些一点一滴,向定乾都像写在自己的林区日记里。
由于经常被向定乾亲昵地叫来叫去,久而久之虎子也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只要一喊名字,虎子会憨头憨脑高兴地跑过来腻乎。要是它正忙着吃竹子呢,也会大声朝他哼一声作为回答。
到了第六年,这个“孩子”已经长成一只体魄健壮的成年熊猫,向定乾还记录过它与别的熊猫由于发情争夺女友打架斗殴的画面。“那时我正躲在一个合适的距离观察几只大熊猫打架,忽然从上方又下来一只熊猫,嘴里还‘呼呼’喘着粗气,这只个头比较大……我仔细一看,这个缺着半个左耳朵鼻子中间还有个小豁口的家伙不就是虎子吗?我轻声叫它,它无暇顾及我,只忙着打架争女孩子。我当时还为它那天的斗殴失败感到有点伤心和惋惜。”
向定乾和熊猫虎子之间多年的相处形成了默契感。向定乾还记得几年前一个清晨,有些日子没见到虎子的他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天一定能见到虎子。他沿着已经被雪铺平的沟谷慢慢深入,忽然,发现了大熊猫行走的痕迹,向定乾顺着痕迹来到了河边,摸着石头过了河,终于听到从河对面的竹林里传来一声断竹的巨响。他拿出取景器观察,确定那只小半耳鼻子带豁口的正是虎子。它全身都落满了雪花,手里的竹叶吃完后,又半立起身子去用手取新的。向定乾隔着河边轻声地叫道:“虎子,虎子!”“虎子停止了取食,慢慢地转过头朝他的方向定定看着,忽然轻轻地发出咩咩的叫声向我打招呼。”
他说:“当时看着虎子沧桑的布满爪痕的脸蛋,难免让人有些伤感。”
那一天,直到森林中夜幕慢慢地降临光线昏暗,只能听到小河对面虎子折断竹子啪嗒啪嗒吃东西的声音,向定乾才离开。
山林中
在秦岭长青自然保护区向定乾已走过了22年。在这片密林中,野生动物们依旧过着隐秘的生活,只要人们不去伤害它们,动物们会渐渐缩短和人的距离,并成为人们的朋友。向定乾自豪地说:“我就总有办法靠近一只野生动物而不会让它觉得很害怕。”
我问他,你曾经有没有想过以另外一种方式生活的可能?如果不在这片深山里,人生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沉吟了一下说:“想过,在难的时候。”
1994年,向定乾曾辞别过山林中巡护员的工作,由朋友介绍工作,只身来到北京,在一个体育用品公司里谋得了一个职位,开始了大城市的“北漂”。
“我只坚持了半年多,就回去了。还没等回到山里的那刻,就知道我不会再离开了。这才是我这一辈子该过的生活。”向定乾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每两个月,他回一趟距离林区76公里的县城里的家。如今儿子已经上初中,他也从纪录片里朴实的小伙子,成为一位木讷的中年人。他说:“如果以后孩子也选择和我做同样的事情,我会支持他。但我一定会先告诉他,你要走的路伴随着的是物质和金钱的贫瘠,如果仍然还要走,我不会反对。”如今他用来拍摄野生动物的50D相机是从北大的实验室里借来的,而他的第一台相机,是1998年野生动物摄影家奚志农因给WWF拍摄大熊猫和他相遇时送他的:“想起来,我能坚守这一行,终究还是因为我喜欢这一行。只有喜欢,才能坚守吧。”
秦岭山中的大熊猫虎子是世界上惟一能够和人类亲密接触的野生大熊猫,而向定乾父子是世界上惟一能够亲密接触大熊猫虎子的人类。大熊猫18岁就进入了暮年。向定乾说最近几年已经越来越少能看见这位老朋友的踪迹,现在,他想虎子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一年夏天,他发现了一只年幼的小熊猫,总觉得那应该是虎子留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