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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我是怎样被一众不给力的经理人坑死的

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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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江上苇,名徐旭,天涯煮酒论史版版主,民间历史学者,著有《大帝国的涅槃》、《迷惘的诸侯——— 后辛亥时代的西南军阀》等书。

公元1627年,年轻的天启皇帝驾崩。他的弟弟,更年轻的崇祯皇帝朱由检继位。

由帝国最优秀的书呆子所组成的廷臣集团,对此次帝位的更迭一度欢呼雀跃———可不是么,新皇帝甫一登基,便除掉了此前七年中,让书呆子们恨得牙痒痒的魏忠贤阉党集团!而且,新皇帝还对书呆子们表现出了高规格的尊敬和礼遇呢!

然而严酷的事实证明,这群状元榜眼探花进士出身的帝国职业经理人们,委实高兴得太早了。他们对政敌的垮台是如此的幸灾乐祸,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自身即将面对的危险———这个连亲近宦官都信不过,一意揽权却又从不肯为自己的失算负责的皇帝,对书呆子们来说将意味着什么?

于是,等着这帮书呆子的,便是一场彻底的悲剧:崇祯朝十七年间,五十位内阁大学士走马灯式地更替,以及纷纷落地的人头。———通计大明两百七十六年,入阁辅臣总计才一百七十多人,崇祯一朝居然在十七年内一口气折腾了近三分之一。

被诛杀的倒霉蛋共计有:首辅二人(大明总共才杀了三位首辅,崇祯朝就占了三分之二),刑部尚书一人,兵部尚书一人,总督七人,巡抚十一人……而以上统计中,尚不包括孙传庭、卢象升、杨嗣昌、洪承畴这些被皇帝的瞎指挥或淫威恐吓间接葬送掉的干员能臣。

以这样一种依靠不断试错(而且皇帝还不肯从自己的错误中汲取任何教训)来寻找帝国出路的办法,大明朝到底有多雄厚的人才底子,能经得起崇祯这样的斫伤?历史,从来都是最冷酷但公正的裁判。

大明朝的人才产量与储备

我们不妨先来看看按照大明朝的人才产量及储备情况。

大明享国276年,累计开科89场,共取进士24594人(何炳棣《明清社会史论》)。平均每科(也即是说每三年)才能产出状元、榜眼、探花各一人,即所谓“进士及第”的头甲三人———这三位是可以直入翰林院做修撰(状元专享,从六品)、编修(榜眼和探花,正七品)的主儿;次一等的二甲若干名,即所谓“进士出身”;再次一等的三甲若干名,即所谓“同进士出身”。以上三项累加,平均每科获取进士资格者不过两百七十余人。

由于大明公司对高管的文凭资质一贯穷讲究,即便是进士,也不见得个个都能跻身高层———自英宗以后,朝廷已形成“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局面,甚至“南、北礼部尚书、侍郎及吏部右侍郎,非翰林不任”。故进士必须还得“混过”翰林院后,才有资格成为大明公司的高管。

那怎么叫做“混过”翰林院呢?除去头甲的三位极品书呆子有资格直升翰林院任职外,其他进士至少要有个入选翰林院做庶吉士(即翰林院深造生)的资历,才好谈“更高的追求”——— 不过入选庶吉士也不容易。

庶吉士最初是隔一秋选一次,以后或者三科并选,或者数科不选,甚至有九科不选的。进士们即便有幸被选为庶吉士,也还得在三年学习后接受另一场考核,合格的才能留馆做翰林。

这样挑三拣四地淘汰筛选下来,再加上生老病死丁忧致仕等人事代谢,违规被黜、屡次考察劣等宦海淘汰,每科两百七十余名进士中,最终能有机会入内阁做高管的,也就寥寥无几了。

从这套严苛的人才选拔储备制度看,凡大明朝有幸入阁的“相爷”,即便不是顶有能耐的治国之能臣,至少也不会是废柴啊!然而这五十位顶尖的帝国职业经理人,怎么愣是把好好一个大明公司给弄没了呢?那还得看看他们的董事长是谁!过于频繁地更换经理人,导致正常的人才生产线入不敷出,只好粗制滥造———到崇祯朝中后期,连非翰林也拖去入阁了。

功利主义下的“试错法”

对崇祯这位大明公司最后一任董事长,敬业、勤俭、节欲、重名,有极强的岗位危机感和个人荣誉感,缺点是猜疑、寡恩、好推卸责任。急躁刚愎的个性特点,以及毫无治国经验的履历缺陷,注定了这位强势董事长偏爱用“试错法”,去解决帝国所面对的一系列棘手问题,且极易被舆论所左右,摇摆不定,乱抱佛脚。

嘉靖以降万历之前,大明国祚相对平顺。以内阁为首的廷臣集团和司礼监为首的阉党集团,逐渐形成相对平衡的二元制权力架构模式,皇帝既无必要,亦无专责去亲“试”那亡国之“错”。但从万历初年起,因张居正为便于推行改革,以权变手腕将司礼监摈除于核心权力之外,再加之皇帝怠工,所以竟造成了内阁专擅独大数十年的局面。

就当时的技术条件而言,内阁治国本较皇帝亲政更为专业合理,可偏偏大明朝却历来没有尊重相权的传统(洪武爷可是曾明令废相的)———更何况,这帮靠历史机遇偶然出头的书呆子,还专好成天不务正业地干涉皇帝家务事,尽给人添堵呢!

所以万历、泰昌两帝于1620年夏秋间相继驾崩后,廷臣就“三大案”所发出的一片聒噪声,给在惶恐中登基的天启皇帝留下了沉重的心理阴影。故他上台后,即以全力支持亲近宦官魏忠贤阉党集团上位,藉以牵制廷臣集团。此举让早已习惯了独揽朝纲的书呆子们深感不满,遂利用己方把持舆论风评之优势,大肆引导和制造舆论诋毁新进政敌魏氏阉党。

尽管天启对诋毁魏公公的舆论始终充耳不闻,但最终的事实证明,书呆子们至少靠舆论战取得了部分胜利。且这些舆论成功影响了下一任皇帝:缺乏政治经验且又勤于折腾的崇祯——— 颇重视舆论的崇祯,甫一登基便以坊间风评为是非依据,以冷酷寡恩的手段铲除了魏忠贤阉党集团。帝国的二元政治既已去其一,接下来年轻的皇帝自也就别无选择,只好向廷臣集团进行慷慨的信任许诺了。

然而皇帝又是吝啬的。在他所有慷慨大度的承诺背后,都有一系列急功近利、常常还是不切实际的绩效目标———皇帝的承诺越是慷慨,廷臣们完不成绩效目标时所遭到的惩罚就越是严厉,且皇帝从不承认自己定的目标太高,总是归咎于廷臣的能力或是态度有问题。于是大明公司的人事变动最终就被简化为单一的循环换人试错法:能力有问题者废黜,态度有问题者诛杀。大有翰林脑袋砍不净,明年春风吹又生之势。

终其十七年勤恳的政治生涯,崇祯一直在用这种冷酷无情的“试错”法,苦苦寻觅支撑大明江山的救世神仙。那些不幸被皇帝当做“神仙”供奉起来,或根本就是冒充“神仙”的主儿,结局自然就不甚乐观了:

崇祯元年,袁崇焕慨然许以五年平辽,皇帝大喜,授以蓟辽督师,赐尚方宝剑。然不到两年,皇帝便因后金军队绕道入关侵掠京师,以“寸磔”杀袁崇焕;

崇祯十四年,深受皇帝信任、几乎以“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滋平流贼叛乱的“影子首辅”杨嗣昌,因督师过程中失陷亲藩,恐遭皇帝清算,惶恐自尽;

崇祯十五年元旦,被工作压力摧残得几乎抓狂的皇帝,竟亲向首辅周延儒作揖,称:“朕以天下听先生!”不过这位曾连中两元的前状元公周首辅,还没为这无上殊荣高兴几天,便因堵击入关清兵不力,被废黜赐死……

不单在用人上,在宗教信仰上,崇祯也显示了极端的功利主义和不宽容精神——— 他曾是不虔诚的佛教徒,后来变成不虔诚的道教徒,再往后又一度信仰天主教,甚至还敬奉过关公,如此频繁更换信仰,也都是因为“所求不遂”。

由此,崇祯一朝越是往后,害怕被当做下一位“救世神仙”的众臣工们,便越是收敛羽毛——— 生于斯朝,逢此圣主,谁敢神仙?

黑锅你背,上吊我来

除了任用干部轻忽,急于求成,动辄严咎外,崇祯董事长还有个要命的毛病,就是沽名钓誉不肯担责任。

崇祯十四年,督师洪承畴率十三万明军与皇太极决战于松山,因崇祯一再催战,力主持重的老洪被迫冒进,结果愣是把一盘好棋下得大败亏输,老洪本人也经历了从帝国守护者向帝国颠覆者转变的痛苦历程。

鉴于翻盘无望,内外交困,主管战争业务的兵部扛不住了,向崇祯董事长请示,是否可以接受皇太极已提了多年的和谈建议(本钱短少的满洲,早已不想和大明玩这种输一次就有亡国灭种之厄的轮盘赌游戏了———至于后来天上掉馅饼,这是皇太极之世还猜不到的)。崇祯难得一次肯从实际出发,告诉兵部尚书陈新甲:“可款则款,卿其便宜行事。”和谈朕是同意的,你们大胆放手办罢!

然而由于消息泄露,满脑子天朝尊严、只认得秦桧岳飞两张脸谱的大明舆论界群情激奋,主持此事的陈新甲一时成为众矢之的。

眼看舆论沸腾,崇祯就不肯承认自己也同意和议了,改而装模作样去问首辅周延儒咱们是不是该和。周亦滑头,顾左右而言他,“终不对”。崇祯只好将责任全数推给陈新甲,命逮捕下狱,以“失陷城寨罪”判处死刑。

周延儒委婉质疑这一处分不当:这还没敌人攻城,咱们就杀国防部长,有点不合国法吧?崇祯强辩:“陈新甲职任中枢,一筹莫展,致令流寇披猖,戮辱我七亲藩,不更甚薄城乎!”于是这个因外事活动背了黑锅的陈新甲,愣是被皇帝以内务问题判处了死刑。

有鉴于此,此后便再无人肯出头做替罪羊。

到崇祯十七年初李自成北伐京师,崇祯眼见不敌,遂一再暗示几位主事大臣出头倡议迁都。以首辅陈演为首的高管们就坚决不肯出头了———俺们可吃不准这招叫“战略转进”还是“撒丫子逃”?再要引起舆论喧哗,谁知您又拿谁开刀?殉不殉社稷,这主意还是您自己拿吧!

只有几个不怕死的大臣,遮遮掩掩地建议:皇帝不肯走,能不能让太子南迁?———万一您真的殉了社稷,至少留个合法继承人,省得将来老朱家旁支的儿子们扯皮不是?

皇帝眼看如此暗示,竟愣还是没人出头苦苦哀求自己走(你们难道真的看不出来朕是满心想走的么?天津巡抚冯元飏的海船都调到通州了啊!),一怒之下遂在平台召集群臣大发雷霆,讲了一番国君殉社稷的大道理不说,连太子也扣下不放了。

当年四月,李自成轻松攻破北京城,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由于泰昌系的帝位顺次继承人被一网打尽,南京群臣只好另立万历旁支小福王,从此南明老朱家的各支脉山头内讧不断,生生把一个本来可能成为南宋的局面断送掉。

崇祯临死前哀叹:“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难得的是流贼头目李自成居然也这么认为,其在《登极诏》里称,“君(崇祯)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 见识如此,难怪他也要上九宫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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