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媒体和舆论的焦点锁定在中国“首善”陈光标事件上的时候，中国慈善事业的推进及其背后的社会变革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如何阐释陈光标事件背后的社会意义，进而透视现代慈善乃至社会改革的目标与方向，就成为了一个重要议题。
为此，《中国经营报》记者专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社会政策研究室主任、研究员，中华慈善总会、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常务理事杨团。
慈善的前提是守好身份底线
慈善是民间的公民自主和自治的社会领域，所以，透视陈光标事件已经超越了慈善本身。
《中国经营报》：作为社会政策方面的专家，你会关注陈光标事件中的哪些问题？
杨团：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社会身份，在讨论慈善之前，首先要看这个人是否符合自己身份的要求，是否恪守社会身份给予你的要求，是否守住了身份底线。比如你是教授，是研究员，那么你的社会身份要求你教好学生，出好研究成果，如果你的研究是抄袭他人的，是假的，就突破了你的身份底线。在现代社会，慈善是公民和公民自组织的自愿选择，做慈善的人首先是一个社会公民，他不可突破作为一个社会公民的底线。陈光标这位公民的职业是企业家，他是民资民营的江苏黄埔集团董事长，那么，他的底线就是要合法经营企业，给职工发工资，上缴国家税收，不应亏损。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谈得到捐赠。
我在报道中看到，他的企业一直在亏损，已经很多年，2009年的亏损有1600多万元。而他的慈善捐赠几年来有好几亿元，那么，我相信所有的公民都会问，你捐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加大成本？银行借款？拖欠债务？非法避税？游说他人？不管怎么样，这不仅仅不是一个企业家做慈善的应有行为，而且，还是假国家资产、他人资产为自己资产，这就不仅仅是突破底线的问题了。
如果银行、包括某些政府部门明知陈的企业是亏损的，还要借钱或者以各种方式支持他捐款，就等于合起伙来以慈善的名义蒙骗社会和公众，这就已经不只是慈善腐败，而是企业和政府有腐败，即想尽一切办法，获取不当得利，包括金钱和名誉。
加上一些NGO组织在财务上的不透明，这会让人联想到企业、政府、NGO三个部门的腐败。
除了钱从哪里来，钱是如何发的，也是一个必须追索的问题。陈多次地发红包，到底是怎么发的？我有怀疑。其实，按照捐款人的要求将红包发出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曹德旺为西南旱区受灾群众近十万户发放2亿元的大红包，是通过中国扶贫基金会在当地政府支持下，组织了好几百人用了半年时间才做好的。社会的公正、公平机制是需要有能力的社会组织去实施才能实现的，其中透明和公信力是最重要的基本原则。
还有，陈光标是不是真的做了一些好事也很重要。对于陈光标，人们最佩服的事情，是在汶川大地震时，他在第一时间组织60多台车赴当地救灾，这到底是不是真实的，要给社会、给公众一个交待。汶川大地震开启中国公民社会元年，正是因为无数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普通公民自愿奔赴抗震一线，用自己的生命热血、金钱和时间挽救他人的生命。而且这不是小数目，是成百上千人，陈光标就是他们中的突出代表，人们因而认识了陈光标。陈光标是不是还是做了一些好事，包括身体力行去做好事，所以该肯定的还要肯定，这是我们将陈光标作为普通公民，而不是作为企业家要求的。
当前，公众对慈善的信任度不高，最重要的就是透明度不够，慈善组织、慈善项目、公信力不足。因此，一些人对于陈光标以个人捐赠、个人散红包的原始慈善形式寄予厚望，认为一个人只要道德高尚就一定能够做到透明慈善，就该予以信任。对这点，我觉得可以理解，这是公众的真诚期盼，期盼这个社会更好，做透明慈善的人更多。只是陈光标的事件教训了我们，在当代社会，做好慈善不仅要依靠有慈善意识的公民个人，也要依靠由公民组织起来的各种社群与社团，特别是需要监督和自律，其中政府的监督、媒体的监督、行业的监督、法制的监督都是不可或缺的。
我以为，媒体有必要做进一步的调查，然后在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才能进行准确地分析，包括陈光标本人是否有一个蜕变的过程。
从本质上来说，慈善是民间的公民自主和自治的社会领域，所以，透视陈光标事件已经超越了慈善本身，慈善体制的问题首先是社会体制的问题。在慈善领域中，政府与企业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如何支持公民慈善、民间慈善，而不是干扰它？如何明确慈善财产的产权所属关系？如何真正做到透明慈善和加强慈善的社会公信力等等这些问题，都值得我们认真思考。
慈善透明度公信力是慈善事业的生命线
即便社会的其他部门会造假，而在慈善领域，必须是透明的。
《中国经营报》：如果说要建设现代慈善体制，你认为当前一个亟须面对的问题是什么？
杨团：应该说，慈善透明度、生命力是慈善事业的生命线，它就像一个照妖镜，如果你是好的，没问题，那就不会走形，如果你有问题，那么照出来的结果可能就是奇形怪状。
以陈光标事件为例，陈光标自己报的是十四亿元的捐赠，但福布斯与胡润两个榜单中陈光标的损赠又有不同，那么，这样的榜单到底是如何统计出来的？
这牵扯到一个很重要的也是需要全民关注的问题，即慈善的统计真实性与准确性问题。我以为，由政府，比如国家统计局直接来做慈善的统计是有问题的。国际社会没有一个国家是由政府进行慈善统计的，这其实很有道理。
在我看来，慈善的统计还是应该由民间来做。三年前，《深圳商报》曾经与深圳的NGO组织合作，把每一家(企业)的捐赠查了一遍，出了一个从捐款到位的角度评价企业的榜单，发现这个榜单与新闻媒体报出的企业捐赠额差距很大，其中有一个企业家自称捐赠一亿多，在榜单上表现的只有1000多万元。
我很赞赏深圳的这种做法，媒体应该与非营利性组织做好本地的慈善捐赠统计。最好每年都连续进行，在这个基础上再做分析。
2010年7月，民间的基金会中心成立，到现在为止，已经对将近2000家的基金会进行了统计，我们等待他们发布在基金会行业的真实而准确的慈善信息。
还要说明的是，慈善是民间的事业，无论怎样的统计，都不可能像GDP一样做得那么清楚，即使在国外，这种统计也是不完全的。我们要明确加强慈善捐赠统计的目的，不要自入歧途，不要让不真实、不准确的榜单大行其道。
除了统计问题，政府能否成为受赠单位也事关透明度的重要问题。事实上，不少向政府的捐赠往往带来交换目的，因此，在1998年的《公益事业捐赠法》讨论中，我坚决反对将政府列为捐赠的接受方。但是，当时侨办提出很多华侨捐赠人都是以政府为捐赠对象的，所以还是把这条写了进去。
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建议修法，政府在特殊情况下(例如大灾发生时期)可以接收民间捐赠，但是，这是代民间社会接收捐赠，事后要有一个明确的产权转移方式。例如转给有资格的社会组织或社区组织。也就是说政府代为接收的民间财产绝不能成为政府的国有资产，一定要严格划分国有资产和民间的社会资产界限。
慈善是人们心中的一片净土，是天空、海洋、湿地、森林，如果慈善都可以作假，那么最神圣的东西就被亵渎。因此，即便社会的其他部门会造假，而在慈善领域，必须是透明的，一分钱的造假也是不能容忍的。
三条标准可衡量慈善与商业的关系
慈善的人文性是高于慈善的物质性的。
《中国经营报》：你如何看待慈善与商业的关系，现在有不少企业开始注册成社团法人，并以此名义进行经营，那么，我们如何来判断哪些是真正的慈善，哪些是假慈善之名而为自身谋取私利呢？
杨团：需要明确的是，慈善与商业是两码事。商业是从资本中产生财富，虽然商业财富的积累可以让慈善资金的规模越来越大，这是慈善物质性的表现，但同时慈善还有人文性的一面，这是从人性本善出发的，即在财富匮乏的前工业社会也存在慈善，包括我国在计划体制下，物质极端匮乏，但是无论城乡，仍然有人常年累月地拿出时间和精力去照顾那些鳏寡孤独的老人，捐出自己一生的时间为他人服务，这就是慈善。
当然，如果没有人本身，也就不会有把工商业创造的物质财富转化成慈善资产的行为，所以，慈善的人文性是高于慈善的物质性的。
当慈善成为一个事业、一个部门的时候，就需要经营，而经营就要在市场中运用商业规则和手段。这就有一个慈善与商业的界限问题，我们认为，从三个角度可以来判定一个行为是否是慈善，即经营的目的，经营的方式手段，以及利润分配的方式。
举例来说，如果是一家养老院，首先可以看其经营的目的是不是为了养老，还是为了赚取私利，其次要看其经营的手段和方式本身是不是存在问题，即商业手段的经营不能违背慈善的目标，再次要看其利润分配是否主要用在养老事业的进一步发展等方面。
在当前，企业家做慈善有两点需要特别强调，一是捐赠者要恪守职业底线，二是政府、企业、NGO三个部门要分开，不能打混仗，否则利益的交换与利益的输送就不可避免。
资料链接
江苏黄埔经营状况存疑
《中国经营报》第1908期刊发了记者的调查报道——“中国‘首善’陈光标之谜”，记者查询工商资料得知，2003年黄埔公司销售收入783万元，利润309万元。但从2004年开始至2009年的6年间，该公司一直陷入亏损状态。2009年亏损达1696万元。而工商资料同时显示，该公司的销售额从未过亿，其中2007年销售额为920万元、2008年销售额为4229万元、2009年销售额仅为3296万元。
其中一个危险的信号是，2009年该公司总资产为1.05亿元，但负债为9969万元，按此推算，该公司负债率近95%。
陈光标曾表示，公司95%的项目都是二手工程，据一位与之合作过的人士透露，二手工程的利润只有5%~8%，远低于一手的10%~20%，即便加上江苏黄埔的五金交电、汽车零部件等业务，利润也很难过亿。
4月23日晚，陈光标接受《中国之声》记者专访回应：“我没有黄埔投资集团。注册的黄埔投资集团一直没有经营过，我一直做的是再生资源，几个省都有公司。”再生资源利用有限公司“经营状况非常好，报道讲的都不属实。它说一年营业额几百万元，我一年在全国回收拆除了三十几个大型化工厂和大型火力发电厂，这都不属实。我暂时不想讲那么多。”
而就在今年年初，陈光标在西南某媒体座谈时坦承，今年慈善捐赠想要达到去年的金额，估计有点困难。企业从去年11月开始，3个多月没有接一单业务了。目前，企业大型设备只能暂时闲置了。同时闲下来的，还有4600多位员工。这是2003年以来，企业最困难的时候。
4月27日，陈光标在“致媒体朋友的一封信”中承认，“公司从去年12月起，一直没有接到新的订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