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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江英公和他的“球体写真二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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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江英公“写真绘卷”展亮相正在北京举行的2011年草场地摄影季。曾为三岛由纪夫拍摄写真的细江英公主张,主观和客观是球体的两极,就像北极和南极,两者间有无数的路可以走

王菲宇

作为一名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摄影师,细江英公所到之处,总被人追问对年轻摄影师的建议。“我的建议就是:年轻人,尝试每种可能性吧。吊死在一棵树上那种顽固的事情,到老了再做。”

寿眉白发的细江英公今年已经78岁。但在他看来,自己虽然老了,却还没有办法变得顽固。“所以我还得继续活啊。我答应别人起码要活到2039年——也就是摄影技术发明200年的时候。”

“年长的好处就是可以回顾。”4月23日在北京开幕的2011年草场地摄影季上,细江英公的“写真绘卷”展就对自己早期的作品进行了回顾。拍摄于上世纪60年代的两个系列,经由新技术重新制作,以和纸绘卷的形式与观众见面,作品中包括以三岛由纪夫作为拍摄对象的《蔷薇刑》。

猛虎嗅蔷薇

1961年时,日本出版社“讲谈社”的编辑川岛找到细江英公。川岛告诉细江英公,作家三岛由纪夫指名由他拍摄新书的卷首和封面。

“为什么会找我?”细江感到很奇怪,于是与川岛一起拜访了三岛由纪夫。

初次见面,这位当时已经成为日本人骄傲的作家,让细江英公安心下来。三岛由纪夫表示看过细江为舞踏创始人土方巽所拍的照片,非常欣赏,因而萌生了请细江为自己拍摄的想法。“三岛跟我说,我要当你的‘被摄体’。这是一个一般只有摄影师才会使用的专业词汇。他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拍摄时,细江英公和助手森山大道来到了三岛由纪夫新建的家中。在草坪上,细江看到浇水用的水管,就问三岛的父亲借来,吩咐森山大道用水管将三岛绑得结结实实。这张照片连同其他作品,都在一周后被洗印出来。三岛看后,表示非常满意。后来,其中的部分图片作为三岛《美之袭击》一书的卷首面世。这本书的装帧设计,也由细江英公完成。“他问我能不能由我来做,虽然我从来没做过这方面工作,但仍然一口答应下来。”

结束了这次合作之后,细江英公对三岛由纪夫产生了好奇。

“我拍得那么怪,他却喜欢,于是我对他产生了很大兴趣。”细江英公主动问三岛由纪夫可不可以成为自己的“被摄体”,继续让自己拍。三岛由纪夫爽快地答应了这一请求,并表示第二天就可以拍。

细江并没有贸然开始。他足足思考了半个月,才想好了拍摄的方案。“我要拍三岛的生与死。”在拍摄中,三岛由纪夫喜欢的钟表、绘本都出现在了图片中。三岛由纪夫特别喜欢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图案和绘画。他还将自己收藏的绘本借给细江英公看。细江英公没有放过这些细节。在一些照片中,钟表上精细的花纹被放大呈现。而在一些图片中,乔尔乔涅笔下的维纳斯形象,作为三岛由纪夫的背景出现。

“我的观点是主人拥有的东西会带有主人的魂,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会觉得我的这种想法太旧了。”而反过来,细江英公也觉得,迷恋文艺复兴时期画册的三岛由纪夫,肉体中也融入了文艺复兴时期的魂魄。于是细江英公想尽办法,将这种如丝如缕的联系在自己的照片中表现出来。他用正片和负片的叠加,将文艺复兴时期的图案和三岛由纪夫的身体做了有趣的对比。

每次前去三岛由纪夫家里拍摄的时候,细江英公都会带着玫瑰花。在细江英公看来,玫瑰美丽至极,但又有危险的刺,堪称完美的矛盾共同体。一张作家手持玫瑰的照片,成为了三岛由纪夫最为人熟知的写真。这张照片绝对是细江英公的神来之笔。三岛由纪夫肩部的肌肉线条,微微张开的鼻翼与他手里娇美的玫瑰形成了极富冲击力的对比。

摄影集也由此命名。最早其英文名为“Killed by Roses”,当一位编辑稍作改动,更名为“蔷薇刑”后,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名字。甚至在中国的语境中,也有余光中的译句“我心里有猛虎在细嗅蔷薇”与之呼应。

球体写真二元论

三岛由纪夫对细江英公作品的喜爱和肯定,给予了细江英公莫大的鼓励。

“当时很多日本的艺术家看到我的作品说,这哪是摄影啊。他们不承认这也算摄影。”上世纪60年代的日本摄影界,正值摄影思想变革转型之际。当时主流的摄影界,主张告别花鸟风月,关注社会现实。因而在那个时期,写实纪实摄影占据了主导地位。

“当然这种想法我可以理解。用作精密写实,摄影能比其他艺术形式更优越。但是如果一味去追求客观表现,摄影师的本体在哪里呢?”

在年轻时,细江英公对这些问题做过很多思考。围绕客观和主观的关系,他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如果说主观和客观是一条直线的两个端点,那二者间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但如果把客观和主观想象成球体的两极,就像北极和南极,那么两者间就有无数的路可以走。”

在细江英公看来,摄影师就站立在这个无限的空间中,停在那里或者不断往返于两极之间,在不同的地方都会有不同发现。

“这就是我的‘球体写真二元论’。”这个主张创作者绝对自由的摄影理论,还被汇成一本书,于2006年出版。无论是在书中,还是在日常的讲话中,他都鼓励摄影师在两极之间多做尝试。细江自己也身体力行。

上世纪60年代,当自己的作品受到质疑和批评时,细江英公从来没有动摇。“这就是我的摄影,我和老一辈的摄影家有过激烈的辩论,决不后退!”

1959年,细江英公与包括东松照明、奈良原一高等在内的五名年轻摄影师组建了摄影师团体VIVO。在创建者的理想中, 这个机构不仅要让摄影师们互相交流、切磋,更要为摄影师创造生活保障,使他们能更自由创作。“我们的目标是让VIVO成为日本的马格南。”细江英公解释道,“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是新想法的摄影家团体,我不否认。”

细江英公《男人与女人》系列的创作时间正好与VIVO的建立时间一致。细江在固定的艺术思想上,将自己的新想法加入进去。这一系列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怀抱两只小鸟。当初三岛由纪夫正是看到了这张照片,才决定与细江英公合作。

“男人一使劲,小鸟可能就死了。大家可能都能感受到这种佛教氛围。因为我是一个佛教徒,所以我将我的感触放进了作品中。人被环境滋养而活,而不是自己在活。”这幅氤氲着宗教气息的照片,将《男人和女人》系列的象征意味进一步提高。“我以此作为一个象征,世间万物都是有男有女,有公有母,无一例外。”

《男人与女人》系列完成于1960年,距今已经超过50年。不过在细江心中,1960年作品中的想法,到今天仍然没有改变。“如果你问我,会不会有新作品表现自己一直未变的想法?我的答案是,会的,但是我要多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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