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青
仔细想一想，这实在是一个令人迷惑的邻居。1928年，国民党元老级人物戴季陶就写过一本《日本论》，这本书和1946年出版的美国人本尼迪克特的《菊花与刀》，成为中国人最熟悉的剖析日本和日本人的两本书。时至今日，经过政治经济的变化，我们身边的日本到底是怎样的呢？
一个叫王东的中国人，在日本生活了15年后，2010年出了一本书——《别跟我说你懂日本》。在序里，王东的朋友——《南方周末》的李海鹏说：“好多年前，王东就对我说过，对待日本，中国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所谓的仇日、畏日或亲日，而在于不知日。”写过《日本论》的戴季陶说过类似的话，“日本人研究中国精深细刻，不遗余力，‘中国’这个题目，日本人不知放在解剖台上，解剖了几千次，装在试验管里化验了几千百次；而中国人研究日本却粗疏空泛”。
3月11日，日本突发9级特大地震，随后海啸、核泄漏，接踵而至的天灾人祸让世界的目光想不聚集在日本都不行。我重新把这两本书找出来，对照眼前刚刚过去和正在发生的事情，别有意思。
礼许多人一定对这次地震刚刚发生时日本国民的沉稳有序印象深刻，面对巨大的自然灾害，人们除了表现出对避灾的训练有素，最集中体现出的就是对秩序的严格恪守和高度的尊严感，看得世界都交口赞叹，看得我们不管喜不喜欢这个邻居都不由得审视一下自己。对于日本人的“礼”，王东在“日本才是礼仪之邦？”一节中说道，“荀子的思想核心是‘礼’”，“对日本影响最大的也恰恰是荀子”。他介绍了韩东育的《中日两国道德文化的形态比较》，其中“引用李泽厚的观点，即中国儒学仁重于礼，所以‘对内在心性的主动塑造和追求远重于对外在规范的严格遵循和顺应。……日本则不然……所致力的是外在理性的建立，即对行为规范、姿态仪容等礼文细节的坚决确立和严格执行，而并未去着重内在心性的塑造……’”。“中国人强调私德，只要心是好的，外在言行可以不拘甚至放诞，微瑕不足以掩瑜。于是，许多人明明缺乏公德观念，却毫不怀疑自己内心善良，‘心’成了最好的托词。日本人强调公德，在外在的言行举止上礼节繁多，哪怕流于虚伪做作，至于内心是否真诚并不注重。”一家之言，但颇值得玩味。这里不是想说日本人表现出的高素质的实质是虚伪，但日本的国民性格中确实有许多表象和内在分裂的两面性，也正因为他们对“礼”的外在的严格遵守，这种分裂就表现得比同样处于东亚文化的中国人更鲜明。对于日本民族性格里的两面性，《菊花与刀》里也多有提及。
没用的人福岛核电站发生核泄漏之后，出现了“福岛50死士”。印象中，有一个还有几个月就可以拿着优厚退休金回家过悠闲生活的男人表示，是“使命感让自己作出了决定”。他的女儿对记者说本来感觉自己的父亲在家中是没有用的人，现在为父亲骄傲。这里重点要说的是“觉得丈夫或父亲在家里是没用的人”。王东在书里专门写了一节，就叫“做人难，做男人更难”，其中直接说“外国人看到的是在公开场合或影视作品里，日本妻子对丈夫的谦卑侍奉”，但是“在某些情况下，丈夫或父亲是家庭中地位最为低下的角色，通常会遭到妻子和子女的蔑视和嫌弃，他唯一的价值就是按时把工资拿回来”。甚至有些男人还会遭遇“熟年离婚”，即步入老年后提出离婚的是妻子，她们在“分得丈夫的年金可以保障她们的经济来源”后，“不愿大型垃圾般的丈夫扰乱生活”。过度工作和由工作衍生出的交际导致对家庭的疏离，让日本男人在步入老年后尝到了苦果，其实，又何尝不是女人的苦果，现代人的苦果。
我慢海啸过后，许多人失去了家人，更多的人失去了房屋失去了财产，但在电视里我们没有看到日本人用呼天抢地的哭喊来表达自己的痛苦，有的人在讲述自己失去亲人时面部表情可以用平静来形容，你只是从他或她的眼睛深处似乎能看到一抹哀伤，这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讲是不可思议的，在别国也是罕见的。只有从日本独有的文化传统中探寻。王东提到了“‘我慢’的文化”。“‘我慢’一词本来是佛家用语，意思是自以为了不起，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但在日本渐渐发生了演变，变成了“刻意忍耐、抑制自我”，“是一个极其常用的词语”。“忍耐，从表面看来，或许难免会给人以畏缩怯懦的感觉。但在日本的‘武士道’训诫中，忍耐是一种勇气的体现，对疼痛、激动的不能忍受才是失控的示弱。”日本本身资源匮乏，需要人用坚韧不拔的努力来弥补，这种“我慢”文化对磨练意志有很好的效果。但是，任何事情过了头都会有反作用，“‘我已经不能忍受了’，也是日本人非常常用的一句话，此时，积郁的压抑会以空前强烈的方式爆发出来，往往是极端性的破坏。”
好美的精神“好美的国民”是《日本论》里最为著名的一章，戴季陶的犀利眼光被诸多后人推崇备至。戴认为日本能够进步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日本人具有一种热烈的‘信仰力’。这‘信仰力’的作用，足以使他无论对于什么事，都能够百折不回……能够把全国民族打成一片”。二是“好美”，“这和信仰同样是民族最基本的力量”，这使他们“不断地发展美的进步”。“只要这两个力量不消失，民族决不会衰亡，我希望中国的青年们猛醒啊！”王东在自己的书里延用了戴的标题，但没有提这段话，他选了“一个人如果不好美不懂得审美，这个人的一生是最可怜的一生。一个民族如果把美的精神丢失掉，一切文化，便只有一步一步向后退，而生存的能力，也只有逐渐消失。”最后他问：“中国的青年们，你们听到了吗？”
要想了解日本，了解任何一个国家或是人，凭一两本书是决不可能做到的，一定需要持续的观察、阅读和沟通。但是，愿意了解，是一个好的开始，很多时候，不了解会导致恐惧，对别人的恐惧，对自己的恐惧，和核泄漏相比，我们的生活被恐惧摧毁的可能性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