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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教受害的投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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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轰动的集资诈骗案尘埃未定,投资者开始苦苦追讨债务。一次次过激的行为最后只有警察来收场。一个希望合理追讨的领头人在家中被警方带走。从拘留到劳教,理由是扰乱社会治安。公理何在?

本刊记者 曹圣明/文

"辛姐被抓起来了,还被劳教一年半。"4月12日,数名英霞公司投资受害者纷纷告诉本刊记者,"辛姐跟我们大家一样,也是这起集资诈骗案件的受害者,怎么反倒被抓了起来?"

投资者口中的"辛姐",就是本刊4月2日刊发的《洋伞下的集资诈骗》一文中的辛淑贤,退休工人。据辛淑贤的丈夫于长江告诉本刊记者,辛淑贤总共向英霞公司投入了80多万元。但她只兑现了一次利息,就被连本带利地套牢了,再也取不出钱来。

"辛淑贤现在还在劳教,说她扰乱社会治安,这就很牵强了,其实这只是受害人正常的权利诉求。"黑龙江省一知名律师对本刊记者说。目前,于长江还在不断为辛淑贤的投资与劳教两件事情奔走。

"辛姐一直主张合理诉求,甚至反对通过过激行为去追讨。"数名投资者和于长江说。哈尔滨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相关负责人婉言拒绝了记者就此事的采访要求。黑龙江特大集资诈骗案背后,受害者漫长的维权之路上,苦苦的追讨变成了 "违法",公理何在?

劳教受害的投资者

2010年11月5日,英霞公司集资诈骗案一审开庭前夕,哈尔滨城笼罩在一片严寒之中。

下午6时左右,暖气洋溢的家里,辛淑贤正在整理一些文字资料。突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于长江打开门一看,三名陌生男子出现在眼前。

"我们是哈尔滨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想找辛大姐,有点事情,一起到局里去碰一碰。"走进门来的一个自称陈姓的男子说。辛淑贤跟来人打了下招呼,便穿上衣服,拎上挎包,跟他们走出门去。

于长江见辛淑贤跟来人熟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8点过了,于长江觉得不对劲儿,开始拨打辛淑贤的手机,一遍,无人接听;再一遍,无人接听;一遍遍地,还是无人接听;最后,干脆关机了。直到晚上9点多,于长江女儿接到了一个电话。"爸爸,妈妈被拘留了,我得马上去看她。"女儿放下电话,一边对于长江说,一边走出门去。

从附近的派出所,到南岗区公安分局,心急如焚的女儿几经辗转打听,才终于得知辛淑贤被拘留的地点。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带上日常洗漱用品,终于在哈尔滨市公安局的拘留所里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通宵未眠的辛淑贤,见到自己的亲人时,几近崩溃。后来,她被拘留了整整两个多月,才被送到了劳教所。其间,她多次绝食,多次昏迷。

"公安局来人,没有出示任何证件,也没有出示任何手续,只是谎称一起到局里碰点事情,辛淑贤就这样被他们骗走的,哪里知道最后却是被抓走了?按照法律规定,拘留的最长时限是15天,辛淑贤却被超期羁押了两个多月,最后才被送到了劳教所。"于长江对本刊记者说。

妻离子散的投资

"拘留并劳教辛姐的罪名是扰乱社会治安,说她领导受害者搞过绝食和打砸行为。"上述投资者告诉本刊记者。

按照这些投资者的描述,记者还原了焦英霞的被捕前后,投资者们的一些言行。

该案涉及的上万名投资者,以中老年人尤其是女性为主,大多数家庭的经济状况原本就很拮据。但他们损失的,或者是家里数十年来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血汗钱,或者是赖以栖身的房产抵押贷款,或者是房屋拆迁的补偿款,或者直接就是东挪西借来的欠款,而且,多数都是举整个家族,即所有兄弟姊妹和亲戚朋友的全部财力。这种损失对他们而言,绝对伤筋动骨。

英霞公司资金链断裂的消息一传出来,一幕幕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惨剧便相继上演。

40多岁的某女士,某保险公司职员,挪用500多万理赔款,本想在英霞公司捣腾一下便迅速获利退出;闻听消息后,直接从3楼跳了下去,落得个高位截瘫,现在已经辗转到上海就医。

46岁的哈尔滨市民周斌,因向亲戚朋友借债20多万投资,眼看回款无望,给妻子留下了遗书:"我真是有罪之人,投资集资是万恶之源......我实在没脸活在世上......我走后因家里分文没有了,我就穿身上的衣服就满足了。......千万别告诉姑娘......骨灰随便扔到江中吧!"同时给姐夫写道:"我是自杀,投资错误,不要让我媳妇看到这场面,我对不住老妈,对不住你们全家。"随后,他坚定地走上了轻生之路。

孙秀珍,投入贷款10多万元,停发本金后,老伴急得脑出血。他说:"我找到焦英霞,跪在她脚下,请她还我点钱,给老伴看病,可她很生气地说没钱。老伴临终前不断地念叨:英霞给我点钱吧。"

70多岁的万桂华说,她女儿37岁,2005年通过英霞公司的业务经理侯玉芬投入了10多万元,后来被丈夫赶出家门,被迫离婚,净身出户。双重打击之下,2009年的一天突发心肌梗塞,由于没钱治疗,最终病亡。

一个四川男人,矮个,50岁上下,据称投入借款数百万,在哈尔滨已经身无分文,靠其他投资者一十二十的捐助过日子。大家还先后见到过专程从四川赶来的该投资者的媳妇和女儿。但他后来从大家的眼前失踪,从此杳无音信。

据这些投资者不完全统计,因英霞公司集资诈骗案而死亡的受害者至少在两位数,而那些一病不起、东躲西藏、父子反目、姐妹成仇、婚姻解体的,更是大有人在。记者了解到,英霞案中,还牵涉到一些敏感资金。

从追讨到"违法"

但是,更多的投资者还是走上了积极申诉、追讨损失之路。

只不过,在早期,他们却形成了彼此水火不容的两派。一派认为只有焦英霞本人,才有能力把大家的损失"运作"回来;一旦焦英霞被抓,大家将血本无归,所以极力主张"保焦英霞,保企业,保股票"。此派人数众多,被组织成了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经常到各个关键场合,极力阻挠投资者向公安机关报案。

另一派认为英霞公司只是一个空壳公司,根本上不了市;焦英霞也已经涉嫌犯罪,只有积极检举揭发,才能在国家机关的帮助下追回损失,并避免更多的人上当受骗。此派最初只有10多人。

这两派人经常在电话中和各种场合打嘴仗,也在行动上互不相让:比如,一方在英霞公司的大门上书写"骗子公司,还我血汗钱",另一方就打出"保企业,保股票"的条幅。

终于,2009年3月6日这一天,酿成了"打架"事件。那天一大早,英霞公司在鸿翔路3号的办公场所,就聚集了上千人。"保焦派"逢人便散发传单,要求大家签字"保焦"。

争到激烈处,"保焦派"的一个女子动手打向对方一个言辞犀利的女人。"倒焦派"见自己人吃了亏,也挥拳相向,顿时场面混乱。那个最先挨打的女人名叫辛淑贤。

直到焦英霞被公安机关抓获,"保焦派"的多数人才开始转变立场,走上了积极检举揭发之路。一番讨论之后,他们把最初"倒焦派"的10来人争取到了自己的队伍之中。这之后,又相继发生了两件大事。

其一,在几个投资者的鼓动下,上千名投资者头缠白布,打着标语,来到鸿翔路。激愤中,一些投资者把标语打到了路中央,阻塞了交通;一些投资者找到了焦英霞的弟弟焦柏忠旗下公司的门市部,将其铁门损坏。直到防爆警察赶来,事态才告平息。

1999年3月16日,英霞公司成立时注册资本为200万元,其中焦柏忠出资102万元,占51%的股份,为最大股东;焦英霞出资78万元,占39%;邓兰亭20万元,占10%。2003年2月28日,焦柏忠将在英霞公司的全部股份转让给焦英霞之子邓立学。这些投资者认为,即使以警方目前认定的,英霞公司公开大量非法集资是从2002年开始,焦柏忠作为最大股东,也难逃干系。

焦柏忠目前仍然在宾县经营着万佛寺、明犀园墓地等产业。让投资者耿耿于怀的是焦英霞曾多次组织数千名投资者到这些地方,以参观旅游、集体放生为名,以捐款敛财为实。"或者每人花上50元到200元不等烧香拜佛,或者交纳360元到1000元不等请佛祈福。"投资者们说,更为重要的是,焦英霞还给这些投资者开会,声称万佛寺、明犀园都是她的,以使大家放心地跟她合作,向英霞公司投资。

其二,在几个投资者的鼓动下,投资者们准备"绝食"示威,几乎成行。公安机关及时发觉,积极劝告,最终宣告"夭折"。

"警方拘留并劳教辛淑贤,根据的就是这两件事情,说她是组织者。"于长江说。

"这两件事情,其实都是辛淑贤被大家选出来,当'维权委员会'主任以前的事情。她2010年5月25日才被大家推选出来的,这以后这些过激行为再也没有发生过。"这些投资者说。

有知情人士告诉本刊记者,辛淑贤被选为维权委员会主任之前,先后有数人做过参与申诉的投资者的领头人;辛淑贤在被推选到前台后,也并非一言九鼎。公安机关有关负责人2010年7月14日接见投资者代表时就曾经抱怨:"你们群众代表已经选出三拨了,而且都有名单,都有老百姓签字......这三伙代表我听谁的?我一天光接待群众代表,我工作还干不干了?"

4月13日,记者打通哈尔滨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某部门陈姓负责人的电话,但他婉言拒绝了记者的采访要求。记者致电该经侦支队相关负责人,始终未能接通。英霞案尘埃未落,投资者先被劳教,法律与公理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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