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 YAN QIANG
90后的红色宣言
颜强
透过那副怪怪的篮球防护眼镜，范斌所透露出的眼神一直是斯文沉着。很多人也许没有想到，当上教练的他，完全是个焦躁严苛的暴君。
暴君教练其实不奇怪。新中国体育六十年，成功的体育教练，不是暴君反倒会成为异数。只是70后的范斌是个比较倒霉的异数，他可能是国家级运动队中，第一个被球员赶下台的主教练。
范斌倒霉，是因为70后的他遇上了一群90后。看看这封中国U19青年男篮国家队的上诉声明：“我们国青男篮全体队员，因无法忍受主教练范斌在这3年来屡次出现对大家人格上的侮辱与打骂，从未改正，再次向中心领导提出抗议，要求更换主教练——全体队员。”
这一纸声明上，还印有12个鲜红的手印。当然这不是血书，毕竟不是血海深仇，90后还是明白事理的，这是按有红色印泥的手印，不过歃血为盟的坚定不容置疑。
这份声明不仅直陈于篮管中心领导桌案前，还不失时机地透露给了媒体。前一阵子CBA季后赛裁判纠纷还在囫囵对付中，据说“红色宣言”在3月底已经上呈篮管中心领导。4月1日成年国家男篮集训，“红色宣言”的传闻已为媒体获知。
一经媒体披露，向来慢条斯理的体育管理官员，在处理过程中不得不明确表态。最后终于做出暂停范斌U19国青男篮主教练职务的决定，并且在和媒体通气过程中，承认国青队队员上书不仅确有其事，并且内容也基本属实：范斌在队伍管理和教育过程中，的确存在简单粗暴的做法，并且屡教不改。当然，领导们还是强调说，队员们的做法同样极不可取。
最后这一句看似难以理解：既然范斌一贯如是为之，年轻的队员们忍无可忍，联名上书的方式为什么“极不可取”？家丑外扬，这才是领导们认为“极不可取”的理由。
不过也有人说，范斌不怕“性格暴躁”这一说法，以往执教八一女篮时，早就有过“他说话很难听，让你心理无休止地承受折磨”的名头。但是吃了这次大亏，连领导都不保他时，此后遇到这帮U19的球员，只怕更需要低头的是他。
范斌何许人也？八一男篮前核心后卫，一个真正从底层打拼上来的国手，一个身高只有1.78米却勤奋刻苦的球员，一个有一定文化修养、在CCTV讲球时条理也相当清晰的运动员。范斌执教这支国青队，在2010年已经取得了出色成绩，获得U17世青赛第七名，郭艾伦就是在这届比赛中崭露头角，并且随后入选广州亚运会国家队的。范斌身上自然传承着专业体育体制的一些特点，一种带有长官意识的教练做派，这在体育界并不罕见。只是他遇上的这批球员，和以往所有的球员都不同了，这是另一代人。
90后都有怎样的性格特征？网络和各种媒介上，都有过不少分析对比，比较搞笑的版本包括：工作狂基本上都是70后，80后拒绝加班，90后拒绝上班；70后唱K只爱乱吼，80后都是麦霸，90后不止会唱，还会跳；70后给领导让座，80后崇尚上下平等，90后唯我独尊；70后有存款，80后有负债，90后有老爸……
这些说法都有些夸张荒唐，但是更独立更自我、更注重自身权益保护、更好胜、更早熟也更敏感，是大多数90后区别于70后、80后的性格特征。当初上位国青队主教练时，1970年出生的范斌，显然没有意识到，一代人和一代人之间差距是如此巨大。
从大松博文调教中国女排开始，在“三从一大”的指导思想下，严格乃至严苛地对待运动员，几乎天经地义。整个东亚文化范围，体罚教育手段一定程度上也是被接受的。70后人群中，小时候念书没被罚站留堂的，简直就是品学兼优的异数，80后的日子也好不了多少。90后便不相同，这是在独生子女家庭，不少甚至是单亲家庭环境中成长的一代，除了在校园，他们的儿时玩伴不多，更熟悉的伙伴恐怕是手机、互联网、键盘和鼠标。面对面的交流能力，比80后还要弱，隔着时空黑洞和机器打交道的能力却更强。
这样的一代人，自我意识也会更强，基本素质因为环境的优化，其实也在上升。传统的教练或教师，要是还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天地君亲师来对待这一代人，不变成范斌才怪。90后很小就懂得规则，因此以超越规则的方式，倚仗似有实无的威权来力压这样的人群，肯定行不通。
前辈们在棍棒和粗暴之下，悲催地被不打不成才，然而世界本来不该如此。70后无从反抗，委曲求全，90后却有了足够的认知和勇气说不。他们知道，在规则范围内，像范斌这样粗暴方式的执教，摆在台面上，是得不到任何支持的，将整个事件公开化，70后的传统权威轰然倒塌。
90后用了一种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了一个可能是最复杂的问题。声明被披露时，他们已经被胡卫东带往美国拉练。他们不是不清楚事件的后果，秋后算账的可能性必然存在，但是领导们既然对于声明被公开披露如此不爽，以后哪怕是要进行处罚，想必也不会大张声势公诸于众，如此算计之下，损失可以控制在很小范围内。
这样的做法，没有对或不对的可辨性。挨打受骂的前辈必然要挨打受骂，表白立场的后辈肯定会得到更多平等尊重，哪怕最终竞技绩效未必如领导所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