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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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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保守与进步交锋的19世纪,欧洲艺术家用手中的画笔描绘舒适而慵懒的生活气息,远离动荡而严酷的现实世界

谭薇

“只有一种景色是完美的——那就是我们头顶上的天空,而地上的所有景色都不过是粗制滥造的复制品。”在那本发生于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爱情小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里,作家福斯特流露出对自由的向往。

如今,这部小说的书名成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展览主题。“看得见风景的房间:19世纪的窗口”(Rooms With a View: The Open Window in the 19th Century)画展中,人们一进入展厅,便能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氛围——展厅内墙刷成牡蛎灰色,有别于博物馆以往浓烈的玫红色、黄褐色或万年青色。这苍白的色调,让人仿佛嗅到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如水般静静流淌的灯光营造出澄净的视野,寓意着日常生活中最纯粹、最透明的欢愉:有时候,快乐不过是不经意间往窗外投去的一瞥。

来自欧洲各大博物馆的31幅油画及26幅纸上素描,以一种极为低调的方式将19世纪绘画史的某个片段呈现在人们面前:小窗口大世界,风景在方寸之间。

消极颠覆日常生活

从19世纪初德国浪漫主义风景画家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代表作到19世纪60年代某些颇具前瞻性的印象派作品,展览的近60幅作品包括了德国、法国或斯堪的纳维亚画家之作。而“窗口”的主题无不折射出某种含蓄、浪漫而又略带凄楚的思慕之情。

在弗里德里希1822年的作品《窗边的女子》中,这种隐约的思慕变得异常鲜明:画面中背对观众的女子是画家的妻子,她微微绷紧身体,望向窗外,却被百叶窗遮挡了部分视线。

这种如象牙塔般精致的生活愿景,甚至带着一点自我放纵的色彩:无论风格安逸平和的起居室,还是奢华的罗马美第奇别墅,都散发出舒适而慵懒的气息,似乎彻底与严酷的现实绝缘——当时的欧洲已沦陷在拿破仑的铁蹄之下,由此引发的灾难性后果持续了数十年之久。尽管如此,你依然可以将这些画作视为某种消极的颠覆。艺术家对权威不屑一顾,拒绝正儿八经的肖像、气势恢宏的建筑或漫长而沉重的历史。哪怕是浪漫主义画家向来钟爱的宏大外景,也全然不见踪影。相反,他们将创作热情倾注于最亲密的人物或地点,最熟悉的真理以及最平实的逻辑。窗户、墙壁及房间的方形轮廓营造出独特的视觉韵律,与画布或纸张的平直线条契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是日常生活的缩影,画中场景总是带着莫名的亲切感,只是“观看”这一行为被凸显、放大、修饰,并加以阐发。

每件作品都勾勒出一个安静低调、朴实无华的居住空间,其中包括简朴的客厅或狭小的书房。多数情况下,房间里总不乏看风景的人——譬如一对正在热切交谈中的夫妇;一对偎依在写字台前的情侣,开放的窗口衬出女子优美的剪影;或一位半夜缝衣的女子,在灯下拖出一截残影。上述作品均出自乔治·弗里德里希·克斯廷(Georg Friedrich Kersting,1785至1847年)之手,弗里德里希的这位密友尤擅小油画,常在作品中传达一种“自知的孤独感”,在美国艺术界拥有一定的知名度。相比之下,威廉·本茨(Wilhelm Bendz)显然更钟爱热烈的生活气息。《艺术家兄弟在阿玛立格德室内》通过明亮的绿松石墙纸将两位主人公埋头苦读的形象衬得尤为鲜活,略显凌乱的房间反倒更添亲切感。在丹麦艺术家爱弥留斯·巴伦茨恩(Emilius Baerentzen)1803年的作品《家庭圈》中,一位男子、三位女子及一个幼童端坐于客厅,光线浸入半透明的红色窗帘,沐浴在阳光下的建筑外墙几乎可以作为一幅独立作品来解读。

更多的房间却是空无一人,线条与空间的交汇火花四溅,镜像成了画家炫技的舞台。如果说克斯廷的灰色调水彩画《室内II》是一种低调的华丽,那么约翰·埃德曼·胡默尔(Johann Erdmann Hummel)的水墨画便是一次近乎浮夸的渲染:通过充满动感的几何形地毯轮廓与经天花板折射的光束,巧妙地将单点视角加以放大。

一个有趣的事实是,大部分作品都散发出温和而甜蜜的气息,一如多年后问世的黑白影像。就其现实主义风格与平实低调的细节描摹而言,它们更接近后世的摄影作品,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艺术源起——17世纪的荷兰绘画流派。然而,它们在细节和色彩上表现出来的直觉性,却又是早期摄影作品所无法比拟的。

看不见的渊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为人们提供了一个了解19世纪艺术圈的窗口,更确切地说,我们可以借此窥见画家眼中的另一个世界。

譬如,克斯廷1812年的作品中那个身形瘦削、神情紧张、俯身于画架挥毫创作的男子即是其密友、德国浪漫主义风景画家弗里德里希,后者是致力于“窗口”这一创作母题的开风气之先者。弗里德里希喜欢将结构精巧的窗户安置在简洁大气的圆形平顶居室中,其简约严谨的创作风格对同时代的艺术家影响甚深,尽管他笔下的景物看上去往往平平无奇,如同僧侣的禅房一般。

本次艺术展上为数不多的自画像之一来自1817年的法国青年画家莱昂·高格涅特(Leon Cogniet)。在这幅纹理细腻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刚刚抵达目的地——现已易主法国科学院的美第奇别墅——的高格涅特。他斜倚在床上,手持一封家书,地上的行李箱尚未开启。窗外草木葱茏,清晰可见,与屋内的一张油画草图颇为相似,似乎下一秒他便会拿起画笔。游离在行动与怠惰、艺术与归宿、远方的故乡与窗外的世界之间,高格涅特近乎完美地表达出矛盾的心理与暧昧的情绪。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迄今为止,这个奇妙的方程式依然是经典的摇篮、美学的钥匙,它对艺术家有着永恒的致命的吸引力。就连野兽派的创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亨利·马蒂斯(Henry Matisse)亦无法抗拒这一蛊惑。如果说绘画不过是光影与空间的一次交汇,那么在看得见风景的房间中,这种交汇变得前所未有的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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