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景范”
中国经济时报
■陆春祥专栏
公元2011年4月6日,我又一次虔诚地拜谒了范文正公的像,这回是在江苏省的兴化市。仔细听着讲解员的介绍,她语气中明显带着自豪,这种自豪是把范公当作家里人向人炫耀的那种感觉,因为,范公在这里做过令兴化人永远纪念的五年知县;因为,范仲淹改变了兴化的历史。
而我却有一种不露声色的微微嫉妒,因为我也早已在心里把他当作我的老乡。
浙江桐庐,富春江边的富春山下,严光先生隐居不仕。也许是垂钓的乐趣让他忘记了天下的纷争,也许是他故意躲避光武帝,总之,自严光后,这座叫严子陵钓台的山就一直为后世所景仰了。范仲淹在做睦州知州的时候,就在富春江边修了严子陵先生的祠堂,每回我和朋友去严先生祠堂的时候,大家都要诵范的《岳阳楼记》,都要议范的先天下之忧而忧,这个,严先生大约是没有想到的。
当然,对范公来说,兴化却是他人生事业起步的地方,这里谁也不能替代。
27岁才考上进士的范仲淹,一直到34岁,他的才能都没得到很好发挥。1023年,机会来了,他在泰州做一个收盐税的官。他发现,兴化这一带都是滩涂,常常泛滥,于是主动请缨,要求去做治理的苦差事。一共五年,如果不是他母亲去世,他可能还会在兴化知县的任上干下去。尽管如此,因为他的投入、因为他的努力,历史对他这五年是这么盖棺论定的:招流散、勉农耕、轻徭赋、赈灾荒,人民有口皆碑。这还不是主要的,他的主要任务是修筑捍海堰。集中通、泰、楚、海四州民夫,积工累石,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修成长一百四十三里、基阔三丈、高一丈五尺的捍海堰,并建有十多座石质水闸。这个堤被人称为“范公堤”。结果可以想像,堤建成后,“束内水不致伤盐,隔外潮不至伤禾”,以堤分界,东边产盐西边种庄稼,堤内百余里间,舄卤之地尽复为良田,“期月之内,民有复业耕诸田者共一千六百户,将归其租者又三千余户”。用现在的话来说,范远见卓著,他的治理一举多得,并彻底改变了兴化的经济结构,由制盐为主变为农业为主,生产力也大大发展。振兴、教化,兴化的地名都因范仲淹而一直生动而挺拔了。
范公在兴化的五年,可书颇多,如果时间允许,如果不是我们打断,讲解员会一直讲下去的。
司马光在《涑水见闻》中曾说:范堤成后,“民至今享其利,兴化之民往往以范姓”。百姓情愿以改姓而永久纪念,这岂止是崇拜和敬仰?看到这里,脑海中马上联想起他的“荒政三策”。
在接近生命的末尾时刻,看范公如何完美收官。《梦溪笔谈·卷十一· 官政一》载:皇佑二年(1050),范在杭州知州任上遇到“两浙路大饥荒,道有饿殍,饥民流移满路”。于是,他创新性地实行“荒政三策”救民于水火:一是兴土木,以工代赈。因饥岁工价至贱,正是营造的好机会,又解决了饥民流离失所之苦;二是利用杭州人好佛事,喜旅游的习俗,大兴旅游业。一时饮食、住宿、贸易等服务行业都需要劳力,大增就业者数万人;三是拉高粮价,引四方粮商昼夜进粮,结果杭城粮食爆满只好降价,百姓大大得益。
范市长的“荒政三策”,如果放在别的地方不见得有效,但放在杭州却条条见效,为什么呢?第一条和第二条都跟杭州这个旅游城市有关。他把各个寺庙的方丈召集起来说,这种年景,工钱很低的,你们可以趁此大兴土木。除此之外,他还下令翻新粮仓、官署,每天雇佣上千劳工。这里有个前提,那就是寺庙和官府还是有钱的,此所谓国富民穷。但不见得就是杭州官府有钱,其他也有很多官府是有钱的,可许多官员就是想不到这些,忧天下而忧决定了范市长的实际行动。
正因为杭州是旅游城市,杭州的老百姓很喜欢旅游、做佛事,因此,他这个策略才有广泛的群众基础。不仅如此,他还组织划船比赛,并尽量拉长赛事的时间,从春天到夏天,简直是搞全民体育大赛,层层选拔,众人关注,这样就拉动了很多的行业。尽管有人告状说,范市长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一天到晚大兴土木,还奢侈得很,天天花天酒地,但都只是看表面,不看大局。
至于第三条,还是因为杭州是个旅游城市,来来往往的人多,因此他先把杭州的粮价暂时拉高,然后等各地粮商趋之若鹜时,杭州的老百姓就得实惠了,因为那时不像现在,运输啊仓储啊什么的都不方便,你粮食运进来再想出去就会亏本,还不如低价卖给老百姓呢。
这个三策是需要冒险的,他需要有卓越的远见,还要承担被弹劾和罢官的危险,但范仲淹毫不犹豫地做了。
思路再回到兴化。
一千多年过去,范公的子民们对治水仍然不遗余力。
兴化有个叫李中的镇,那里以前也一片低洼。上世纪七十年代,兴化人就在低洼处有计划地栽下了2000多亩池杉。有意插杉杉真的成林了,现在它天天吸引诸多游客慕林而来,苏北苏中地区最大的人工生态林,那里空气清新,是天然氧吧。那天,我们一行在林中转悠,被笔直的成行的粗壮的杉林所惊叹,好大一片林哎,辗转其间,头顶百鸟叽喳,翻飞俯冲,斗嘴干仗,肆无忌惮。然后,我们又坐着贡朵拉从林垛沟里看杉林,船上看林,风景别致,那杉木粗大的根系上竟然长着许多“罗汉”,这里有十八罗汉,那里更多。大家都在议论,“罗汉”是怎么形成的,几乎每棵树的根部,只要有水的地方,都长有这种“罗汉”,猜不出更多的原由,但根变“罗汉”,一定离不开水的涵养。也许,土地的贫瘠,更让兴化人用心琢磨吧,因为生存艰辛。其实,联系起来看,现代兴化人的导水和范公的堵水仍然是一脉相承的。
神奇继续。在一个叫缸顾的地方,我们被那里的千岛菜花彻底征服。万亩菜花,它们长在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小岛上,登楼远眺,格子棋布,菜花在阳光下金黄耀眼,如鬼斧神工。这些岛是怎么形成的呢?是乡民们垛田垛成的。也是因为低洼,垛田的时候,乡民们不断地从沟里挖泥,垛着垛着,就垛成了小土堆。沟畅通了,田也垛成了。也许那些油菜花开了上百数千年,从来都是默默地,对它们来说,开花只是过程,结粒才是目的。治水的一个平常举动,无意间却带来了上百万的游客。仅仅菜花怒放的一个月,这里成了人们赏花的最大兴趣点。花让人饱足了眼福,也让乡民鼓了口袋,菜花自己也延长了生命链。
然而,这千岛菜花仅仅是范公堤内的一小片地而已。
写到这里,我知道,我之“景范”狭隘得很,我内心深处那点对范公的私心只能深藏了,兴化的“景范”已是兴化人的自觉,她成为了一种精神,一种深入兴化人骨髓的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