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洗清《水浒》的血腥底色
时代周报
曾园
吴兴国的《水浒108》,无疑是对那桩宋朝往事的新改写。
从至今我们所能知道的最早的《宣和遗事》,到成为经典的“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历来是《水浒》研究者想弄清楚的。
南宋说书人在勾栏瓦舍间娓娓道来前朝往事,听众怀着对宋徽宗复杂的感情再次拥有了北方的地名与发生在那些地点的故事—自然是他们想听什么,说书人就会讲什么。掌声意味着那些段落值得再讲,也值得添枝加叶,扩大篇幅,甚至,在另外的章节里换人物再讲一次,比如说虐杀淫妇、打死老虎,等等。可想而知,这些情节(以及后来的折子戏)一定有很高的票房价值。
到了明朝,众多著名文人对这部小说产生了浓厚兴趣。据说文徵明还用小楷抄写了《水浒传》—这是最高级文学与宗教经典才享有的崇高礼遇。
文人参与创作《水浒传》,一来是欣赏它的文笔,二来是受到书商巨额稿费的吸引。金圣叹曾经这样说过:“施耐庵……只是饱暖无事,又值心闲,不免伸纸弄笔,寻个题目,写出自家许多锦心绣口。”的确是很有道理的。
一本造反教科书(后来的义和团的确就是拿《水浒传》作为行动指南的)冠上了“忠义”二字,许多血腥场面被处理得富有艺术性,这些都不是说书人能够办到的。李开先说此书“委曲详尽,血脉贯通”, 天都外臣序文称赞它“浓淡远近点染尽工,又如百尺之锦,玄黄经纬,一丝不纰”,都是很有见地的说法。
经历了几百年的市场考验,小说《水浒传》不吸引人几乎是不可能的。进入20世纪,《水浒传》受到了知识分子基于人道主义立场的批评。鲁迅发现了前人没有发现到的画面,李逵“不问青红皂白,抡板斧‘排头砍去’,而所砍的是看客”。
此后夏志清、孙楷第等大家分析了《水浒传》里特有的中国人的阴暗心理。他们注意到,李逵不仅在杀看客时表现得很兴奋,在他杀害朱仝上司小孩的时候也不手软,虐杀宋江仇人黄文炳的恐怖场面在世界文学中都是非常罕见的。也许只有吕后残杀戚夫人的场景与之类似,但是司马迁明确的价值观让读者不会产生任何困惑。而《水浒传》的读者都会发现小说作者在对待这些争议问题的态度上含糊不清,对地道的暴力像孩子似的津津乐道。
作为经典文学的《水浒传》携带这么多的阴暗血腥的因素,难怪后来民间自发产生了“少不读《水浒》”的说法。李逵所追求的“快活”的人生境界,对一切看不惯的事情采取暴力的做法不是个例,武松杀嫂的可怕仪式、血溅鸳鸯楼恐怖的大屠杀也是不容忽视的,尽管血溅鸳鸯楼的场面描写的艺术性也是历来被称道的。
今天的读者应该如何看待《水浒传》?删改哪些血腥段落(很多戏剧和电视剧就是如此办理)?我们是否非得出此下策?
浦安迪以令人信服的方式分析了《水浒传》的作者之一(不管是谁)的确对小说中的内容(不管是谁加进去的)表态了自己的意见。在李逵残杀朱仝上司小孩之前,他写到了朱仝与上司之间相互尊重的关系,也写到了小孩的长相:“年方四岁,生得端严美貌。”还写了朱仝真心疼爱那个孩子。这些描写自然就表明了作者认为残杀行为缺乏正当性。
作者在许多次战役中表现了李逵的无能,尤其是,李逵被李鬼的妻子设计捉拿等场面,已经体现了作者反英雄的用心。
一部《水浒》在流传的几百年间,经历过纯商业环境下的反复改写,受到无数文人的审视,在今天终于淬炼成无可挑剔的精品,这也体现了读者的自我更新能力与创造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