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的《晚清小说史》
信息时报
史中史
我喜欢读文学史,特别是现代文学史,但是总觉得有这样或那样的不满足,要么是时代的局限性,要么是史家主观偏爱,绝对称不上是信史,起码让我半信半疑。而阿英的《晚清小说史》却不是这样的书。
阿英平生有两件事让我记忆深刻,一件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了革命烈士方志敏的手稿,并想方设法付梓出版;第二件事就是他撰写了《晚清小说史》。
阿英是五四运动以来,一生角色转换最多、变脸最频繁的文化人,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以左翼评论家的身份出现在文坛上,先后给鲁迅、郭沫若和茅盾都写过评论;三十多岁时,又开始写话剧剧本,其中《李闯王》和《碧血花》最为著名;四十多岁时,做学问,把大量的时间都用于晚清文学的研究上,收藏的相关史料也最为详尽,是个大藏书家;到了五十多岁,就当官了,曾做过天津文化局局长、天津文联主席,还主编过一本叫《民间文学》的杂志,文革后他没了。
阿英是晚清文学研究的绝对权威,他认为在中国小说史上,晚清是最繁荣最昌盛的一个时代。对晚清小说的繁荣,梁启超的观点是,“欲新一国之民,不可不新一国之小说。”鲁迅则说,晚清小说“虽命意在与匡世,似与讽刺小说同伦,而辞气浮露,笔无藏锋,甚且过甚其辞,以合时人嗜好。”对晚清小说最不以为然的是胡适,他干脆说,“都是学《儒林外史》。”阿英却比他们都客观,言明造成晚清小说空前繁荣的原因就是印刷行业的日益发达,印书比刻书方便了;再有就是西洋文化的影响,小说的重要性逐渐被国人认可;第三,晚清的政治腐败,许多知识分子只好寄情于文墨。我至今也认为晚清是中国文学的一个里程碑,可惜,一场运动将它腰斩了,之后,中国文坛就被西洋技法所取代,发展到今天,已很难再在当代的文学作品中找到中国文学传统了,偏狭一点说,从某种意义上讲,在撰写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的同时,还可以撰写一部“中国文学借鉴史。”
在阿英的《晚清小说史》中,李伯元和李伯元所创作的《文明小史》占有极其特殊的位置,而我们常常所推崇的《官场现形记》则排在它的后边。他说:《文明小史》在晚清是最出色的一部小说,研究晚清,就不能不论及到它。原因有二,其一,它是中国维新运动的小百科全书,其次,是它的写作手法独特,“不用固定的主人公,而是用流动的、不断替换的许许多多的人物作干线,可是并不感到怎么涣散,因为人物虽然换过,但人物的思想情绪却没有多少差异,仍然是密切的具有着联系性。”
晚清也是翻译小说最繁荣的一个阶段,当时,引进的西洋文学数量远远超过了创作小说的数量,翻译的质量如何,暂且不论,但是确实影响了一代人,也推动了许多作家的创作热情。
说到晚清的文学翻译,就不能不提到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严复,另一个是林纾。严复所提出的翻译三要素,至今还为翻译界所信奉,即所谓“信、雅、达”。林纾更是“以古文笔法译西洋小说的第一人”。有趣的是,这位林大人翻了这么多的外国小说,却是一个连二十六个字母都不认识的人,都是叫留过洋且识洋文的人来给他口述,他再意译,就这么鼓捣,他居然翻出了好几百部小说,包括莎士比亚、狄更斯、欧文、大仲马和巴尔扎克等许许多多的文学大师的作品,最有名的当然还是《巴黎茶花女遗事》和《黑奴吁天录》,一时洛阳纸贵,也带动了后来鲁迅哥俩儿域外小说的译介,可惜鲁迅哥俩儿的译介不为当时读者所认可,终于归于失败。阿英对这一现象也给了一个客观答案,鲁迅哥俩儿失败的原因,一个是因为他们译的是短篇小说居多,读书人看惯了一二百回的长篇章回体,所以短篇便等于无物;另一个原因是鲁迅哥俩儿在译文中保存着西洋艺术格式,也不为当时读者所接受,不免“所得究不偿所失,究竟免不了最后的失败。”
坦率地说,如果删掉作者名字的话,读者很难认定中国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是中国的小说,它太洋气了,洋气得已不接地气了。
《晚清小说史》的版本很多,我最喜欢的还是一九五五年和一九五八年的作家版,竖排,古朴得可爱。
雪屏1分2分3分4分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