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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地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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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晞

初春的巴黎清晨依然清冷,我身着鲜亮的冲锋衣坐在地铁里,两腿间夹着个臃肿的登山包,这身行头让我看上去像个十足的游客。

机械运动沉重的轰鸣并不能掩盖车厢内的寂静,当时气氛诡异,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包围着我。当列车驶到电线连接处,电压便会不稳起来,让灯光昏暗地闪烁,照亮黄色车厢里的涂鸦。我左前方坐着一对华人模样的老年夫妇,背后站着面容清癯的黑人兄弟,列车停站,终于上来一位“法国人”,这位白人中年大叔正对我“促膝而坐”,摸出本书便不闻世事。

这节车厢教给我认识这个城市的第一课,混杂的人种和空气中厚重的寂静,使我隐隐寻得这个昔日世界中心的余脉。作为一名并不富裕的背包客,借助巴黎地下这些百岁地道穿梭往返几乎成了唯一的选择。这两百余公里长且并不华丽的地下城会在你不经意间,成为比埃菲尔铁塔或凯旋门更摄人心魄的旅程。

新艺术运动遗产

1900年4月,巴黎万国博览会开幕,这次博览会被称为“世纪之总”,超过5000万人簇拥在巴黎战神广场上,见证着西方社会在整个19世纪的技术成就,而当时法国人口全部加起来才4000万左右。

当人们炫耀着工业运动带来的种种奇迹的时候,发源于巴黎的新艺术运动也随之达到巅峰。新艺术运动主张运用高度程序化的自然元素,使用其作为创作灵感和扩充“自然”元素的资源。技术与艺术巅峰的碰撞为巴黎也为法国留下了两个遗产:埃菲尔铁塔和巴黎地铁。

新艺术运动大师赫克多·吉玛德(Hector Guimard)的建筑作品被誉为法国新艺术运动建筑的最高成就,而他为巴黎地铁设计的入口是其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作品。他在20世纪初受巴黎市政府委托,设计了100多个地铁入口,这些建筑结构基本上采用青铜合金铸造而成。他充分发挥了自然主义的特点,模仿植物的结构来设计,这些入口的顶棚和栏杆都模仿植物的形状,特别是扭曲的树木枝干、缠绕的藤蔓,顶棚有意采用海贝的形状来处理,令人叫绝!入口、栏杆、标牌、支柱和电灯构成了一幅和谐的有机体和抽象形状混合景观。

如今遗留下来的83处吉玛德式地铁入口散布在巴黎的各个角落,就连招牌上的“Metro”字样都是一眼便认得出的新艺术运动作品。百余年间,这些造型奇异的入口成为卡蒂埃·布列松、罗伯特·杜瓦诺等法国纪实摄影大师讲述巴黎故事的忠实背景,出现在一张又一张经典构图中,在兜售老照片明信片的小店里,曝光率仅次于埃菲尔铁塔。

相对于大名鼎鼎的地面出口,巴黎地铁的地下车站装潢并不为外人广知。多数车站依然继承了1900年初始设计时的样子,弧形的墙壁上镶嵌着长条形的瓷砖,据称是因为当初站内灯光过于昏暗,使用白色瓷砖能增强内部反光。

而在一些比较知名或者颇有来头的车站,有限的站台成为宣扬个性的场所:卢浮宫站当仁不让地在站台上摆出了博物馆里的展柜,一束追光打在埃及法老头像的复制品上;工艺美术馆站则用了“蒸汽朋克”(Steam Punk)的样式(蒸汽朋克的作品往往依靠某种假设的新技术,如通过新能源、新机械、新材料、新交通工具等方式,展现一个平行于19世纪西方世界的架空世界观,努力营造虚构和怀旧)氛围,纪念19世纪法国著名的科幻小说家儒勒·凡尔纳;最诡异的莫过于Parmentier站,该站绿网密布、绿光荧荧,原来Parmentier之名得自18世纪法国科学家奥古斯丁·帕门蒂尔,一位研究营养学的前辈。

和另一半巴黎人相遇

初到巴黎,你一定会为大家使用地铁的随意惊诧不已,在这里有“任何地方步行五分钟都能找到地铁”的说法,虽然有夸张之嫌,但密集的巴黎地铁路网已经成为这个城市深埋的血管,将地面上下连成一体。

没有间隔月台和轨道的保护墙和安全门;部分线路设备陈旧,列车会突然行驶至龟速,甚至停他两三分钟,因为信号控制不准,和前面的列车相距过近;在一些早期线路的列车上,车门由一个沉重的金属把手控制,下车的人要拉动把手才能开启车门,以至于一些身手敏捷的年轻人待不及车停稳,就拉开车门跳了出去。我默看数次,自觉谙熟之后,便仿效之,看上去就像个地道的巴黎青年。

有人统计,巴黎地铁每天运载乘客450万人次,占大巴黎地区人口的40%,全年达11.6亿人次。地铁每年的运行里程长达4000万公里,相当于从地球到月球进行100次旅行。

换句话说,在这211公里的地下城中,你正在和另一半的巴黎人相遇。

在这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中,你才能感受到“巴黎人”这个概念的广泛。第一波法国移民潮可追溯至19世纪20年代,当时德国发生农业危机,大批德国农民穿过边境来到法国。之后,法国便开始接纳世界各地的移民:20世纪来自意大利和中欧的犹太人、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爆发后离境的俄国人、逃离奥斯曼帝国的亚美尼亚人、两次世界大战间的波兰人以及二战后随着北非各国独立出走的北非人。而今日,法国四成的移民居住在巴黎。

说这里是个人口大杂烩一点不为过,你的身旁可能同时出现身着鲜艳长袍穿金戴银形似卡扎菲的北非人、戴头巾喜欢全家出动的阿拉伯人、化妆成卡哇伊的日本姑娘或亚裔型男,当然还有总是一袭灰黑大衣的法国白人。

在地铁里,你还能遇到酒鬼、疯子、卖艺者。不过放心,我见到的唯一酒鬼在大骂政府之余忙着和身边的人称兄道弟,而唯一的疯子只是自言自语,重复同一句话。巴黎的卖艺者更是儒雅,最法国范儿的会举着手风琴,在混响一流的地道中拉上一曲唱片质量的法国民谣,最学院派的甚至会拿出大提琴,拉上一曲巴赫无伴奏,甚至还有中国人模样的艺人,搬来整台扬琴……

不过,最让人感叹的还是巴黎人面对这一切的包容。不同文化的气场既独立又交织,没有人放弃自己民族的文化,但这些性格迥异的文化又汇成了“大巴黎”的概念,每个人都会说自己是“巴黎人”。

昔日的西方文化中心早已因二战移师纽约,每当我进入巴黎地下城,看到这些老迈的铁家伙吱吱呀呀地起步,各个关节发出不情愿的声响,顿感一份美人迟暮的悲凉。不过,巴黎从不因为衰老而失去自信,任何科技都会在将来的某一点变为过去时,唯有从辉煌到平淡之路上沉淀出的对文化的包容性,会让巴黎永远在欧洲成为人类文明的一个坐标。

而要了解到这样的巴黎,必须去巴黎地铁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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