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崩地坼 樱花烂漫
中国经营报
押沙龙
日本的地理位置就像其文化定位一样,有种被撕裂的暧昧色彩。
太平洋板块和亚欧板块在海底交汇。它们彼此冲撞挤压。炽烈岩浆在海底深处时刻燃烧。而日本列岛,就位于这条漫长火圈的上方。
一般来说,进攻方是太平洋板块。它在日本海深沟俯冲入日本下方,并向西侵入亚欧板块。亚欧板块则紧紧守护地盘。它的地表在压力之下慢慢弯曲,积蓄的能量越来越大。最终在某一天,它会猛烈回弹,释放出积累的应力。于是,地震就爆发了。
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国家像日本这样频繁地震。据统计,全世界有10%左右的地震发生在日本,而里氏六级以上的大地震,则有将近20%发生在日本。日本每年有感地震次数高达1000~2000次左右。
地震成了被释放到日本列岛上的一个怪兽,与日本人呼吸相随,形影不离。它以恐惧为饮,以生命为食,其幽暗阴影一直渗透到人们的心灵深处,成为塑造日本国民性格的重要一股力量。
在日本史上,被文字记录下来的第一次地震,发生在推古天皇七年(599年)。日本第一部正史《日本书纪》,将之称为大和地震。它造成的损失无法考证,但根据记载,灾难过后,全国统一祭祀“地震之神”。由此即可推见它对人们带来的恐慌感。
此后大地震就不绝于书。大部分记载都是寥寥数语,但有些特大地震依旧让人触目惊心。比如1703年的元禄地震就是一场大浩劫。地震袭击了大片区域。小田原城曾是雄藩北条家族的统治中心。一百多年前,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用十五万大军,围困三个月,才攻克此城。但这次地震让它一天之间就化为瓦砾。城内著名的天守阁也被摧毁。江户也未幸免,8000座房屋倒塌,2300人死难。紧着着,地震又引发了海啸,日本沿海遭到重创,死亡人数超过十万。这次地震令日本政府深为沮丧,第二年就宣布改元宝永。
日本近代史也记录了一连串大地震:安政东海地震、安政南海地震、安政江户地震、飞越地震、美浓尾张地震、明治三陆地震……但给日本留下最深烙印的,还是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它导致了大规模死亡,又引发了可怕的骚动,在某种程度上还改变了历史的走向。这次毁灭性的大地震让日本平民亲眼目睹了大规模的死亡、大规模的屠杀,因此强势政府开始受到欢迎,微弱的民主根芽被铲除。它和8年之后的“九一八”事变、14年之后的卢沟桥事变,有一种雪泥鸿爪似的宿命关联。
二战后,日本规模最大的两次地震,一次是1995年阪神地震,一次就是今年的“3·11”大地震。这两次地震,日本都表现出和几十年前截然不同的风格。政府承担起了责任,救援有条不紊,信息完全透明。没有人故意缩小灾难规模,各种谣言反而销声匿迹,国民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寻找替罪羊,他们冷静而坚忍地承受灾难。也许,这是一个最好的例证:一个民族在不同的体制下,会表现出惊人的差异。
值得注意的是,阪神地震后,专家们已经预测下次大地震的大体方位。他们甚至给它预先起了名字:东海地震。只是不知道准确时间和杀伤力。而等它真的到来时,杀伤力实在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日本总是这样,在灾难与灾难之间焦灼地等待。多少世代以来,地震、海啸、台风,持续地磨着这个民族的神经,也持续地塑造他们的个性。
日本文化史里,有两样非常核心的要素:物哀与无常。所谓物哀,就是人们看到外部世界时,触景生情,产生的低徊感慨之叹,哀婉凄清之美。所谓无常,就是美好不永,诸行无定,唯有毁灭与死亡长存。
中国文化里也有这两种要素,但与日本有着本质的不同。中国人的无常观,类似“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面对的是一种长时段的否泰循环,心态上多了一份从容与安详。因此,中国的无常之感,往往骨子里混杂着老庄的血脉。日本面对的却不是大时段的循环,而是猝不及防的破坏、随时随地的断裂。无常变得细碎化、日常化。这样,日本的无常观也就少了一份洒脱,多了一份苦涩。中国与日本的文化,在这里产生根本性的区别:前者乐生,后者崇死。
无常与物哀混在一起,产生出独特的美感。世界上最喜欢描述灾难与死亡的,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国家:一个是日本,一个是美国。但是两者的意图迥然不同。美国人在电影和小说里,反复体验恐惧和死亡。这是强者的精神呕吐剂。而日本人则是把玩死亡,从死亡里读出大苦涩,又从大苦涩里读出大欢喜。
日本《徒然草》这样写道:“徒野之朝露不消,鸟部山之烟尘不升,则世间之事何等索然无味。唯有无常不定才是世间之妙处。”(鸟部山是东京郊外的火葬场)
与这种情感相配合的,是一种坚忍的精神。直面无常,向死而生。华丽中凋谢的樱花,配上耀目的钢刀,成了日本文化之图腾。
当然,我们不可能说,地震和台风创造了日本文化。“地震决定论”是一种廉价理论。要反驳它很简单。比如,智利也是地震高发国,但是它依旧属于典型的拉美文化,并没有产生和日本式的文化观。但是,地震毕竟通过一种曲折的途径,影响到了日本国民灵魂的深处。
也许正是这种微妙的影响,使吉田兼好写下这段话:“死未必一定来自于前面,也会突然从背后袭来。人皆知有死,但总以为那是以后的事,却不知死是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