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角苗:历史顶在头上
第一财经日报
陈琳
在贵州西部六枝特区、织金县与纳雍县交界处,海拔1800米的箐林群山中,隐藏着一支古老而神秘的苗裔支系——长角苗。这支苗裔支系人口一共不到5000人,散布在以陇嘎寨为头寨的12个自然村寨中。红衣苗、青苗、花衣苗、白衣苗、黑衣苗等苗族分支以服装颜色为标志,长角苗人则以长牛角状的巨大头饰作为部族的代表符号。
直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与世隔绝的长角苗族人还过着原始部族生活。由于没有文字,长角苗人通过口耳相授的传说,由长者向年轻人描述先辈的苦难。部族通婚仅仅局限在12个村寨之间。虽然男耕女织的生活十分简单,但长角苗人的婚嫁、丧葬等礼节繁缛而神秘。比如,每年农历正月初四到正月十四,“朵有”(当地未婚男子)和“朵村”(当地未婚女子),就会背着芦笙和伞,拿着口琴和三眼箫,到各村寨山头上载歌载舞地跳花坡(当地一种舞蹈),寻觅心上人。挪威博物学家约翰·杰斯特龙在旅行中的一次偶然发现,才掀开了这块“人类原始社会的活化石”的面纱。
而在我的印象中,黔西北的苗岭山区总暗藏着一股生涩的苦味,长角苗似乎也不例外。我们探访长角苗时,连日的阴雨,让通往陇嘎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经过数小时的颠簸,终于,长角苗的村落才在茫茫峻岭间显露出古朴的身姿。
整个村落的寂静,让我们措手不及。之前,去过当地的旅者告诉我们,踏入长角苗的外人,都会受到苗家最热情接待——寨中的男女青年身着盛装,吹着唢呐、打着手鼓,在寨门前迎候。悠扬的敬酒歌声中,美丽的长角苗少女盈盈捧上盛满米酒的羊角和牛角,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敬酒接风。而此时,眼前只有箐林连绵不绝的陡峭山峰、布满山头的白晃晃的尖利石头,以及在石隙中见缝插针、野蛮生长的黄叶包谷秆和杂草。这里的石漠化程度,让人很难想象,当年剽悍的苗人祖先,就是靠着在这片深山老林中伏击野兽,养活了全寨老小。再抬眼望去,几十栋低矮、简陋的房子散落在一片缓坡上,和这片贫瘠的土地融为一幅萧索的画卷。
几个成年男子赶着牛,背着半人多高的青草背篓,与我们擦肩而过。肩上的重荷压得他们走路时不得不猫着腰。一群孩子站在寨门旁,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些外来者。而他们身上的西装、T恤已经传递出一个让部分猎奇者失望的信息,“人类原始社会的活化石”不再原始了。
不过,当见到长角苗姑娘后,我们的精神为之一振,原来,她们才是长角苗部族文化的最后守望者。这些姑娘脖子上戴着用绣花绢子包裹的铜项圈,上身着白底蓝绘,或是白底红花的蜡染素身短衣,下身围着黑底嵌以红、白绣带的百褶裙,身后拖着一条几乎要触到地面的挑花绣片。
仔细观察,每个姑娘的服饰纹路虽然相近,却不相同。原来,长角苗没有文字,妇女们就把历史画成图案,一针一针地绣到自己的衣服上。比如,衣服上的方块图形,代表着他们耕种过的天地;裙子上的每一根横条代表着他们趟过的每一条河、吃过的食物、用过的器具,或是祖先在狩猎中捕获到的动物身上的皮毛纹路。在长期自给自足的生活中,每个长角苗妇女从小就要跟着母亲学习纺麻、织布、蜡染、刺绣,这是她们必须精通的生活技能。因此,每个长角苗妇女都是民间的画蜡高手。
衣裙上的图案,对长角苗的姑娘们来说,不仅是生活中的装饰,也是她们表述族群世界观、价值观和交流情感的载体。不过,除了这些明艳的衣饰之外,长角苗最重要的历史载体莫过于长角头饰了。
我们在两个当地姑娘那里见识到这种用牛角般的长角,以及亡故祖先的头发加上黑麻毛线束成的巨型发髻。据说,扎这种头饰,每次最熟练的妇女也要花用一小时。一个70厘米长、15厘米高的普通尺寸长角头饰,披散下来就有3米,却全靠一根几十厘米长的木角作为支撑骨架。在盘头时,要先把头发盘在脑后,再用这牛角把假发盘成巨大的横八字形状。接着,用白绳把包裹着头饰发髻的假发挽紧。这种缚扎技术堪称绝妙,重达两公斤的长角头饰被束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杂乱,就像生了根一般,稳稳地置在头顶上,载歌载舞、下田耕地也不会散开滑落。而且好胜的姑娘,常常会比较谁的头饰发髻更大,盘得更高,因为这是妇女的美貌和高贵的象征。
史料记载,苗族祖先有“髻首”习俗,头顶以麻掺发盘髻。不过,至于长角苗人为何将“髻首”发扬到极致,则有多种传说。一是族人以此扮作兽形,以此威吓森林中的野兽。二是为了祭奠保卫苗寨战死的苗王,劫后余生的长角苗人将弓弩倒插在头上祈求和平,逐渐演变为巨型头饰。三是族人对牛的尊崇,试想在陇嘎这种平地稀缺、土少石多的自然环境里,耕作时没有牛力的帮助,长角苗人的生计会更加艰难。
两个姑娘紧紧抱着硕大的头饰,告诉我们,长角苗妇女在每天梳头时,都会把掉落的头发用麻线编织起来,日久积多,一代传一代,作为嫁妆传给自己的闺女。因为这种头饰中有她们祖先掉落的长发,所以弥足珍贵。现在,多数长角苗姑娘都把头饰收在柜子里,遇到重大节日和赶场天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戴。看来,这种把历史顶在头上的做法,对这些现代长角苗的年轻姑娘来说,已经有些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