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见习记者 蒋昕捷 | 文
围墙、简易房等附属设施成为学生安全的杀手
一场5.8级地震猝然来袭，位于震中附近的云南省德宏州盈江县，县城和平原镇的许多学校，围墙大面积倒塌。发生在3月10日的这场地震，共造成25人死亡，314人受伤。遇难者中有6名学生，其中包括盈江县民族中学的初二学生屈永欢和初三学生李敬荣。地震发生时，她们正在女生宿舍楼旁的浴室内洗澡。
所谓浴室，只是一间由空心砖搭成，盖着彩钢瓦的小屋。知情者称，当时整面墙壁向内倒塌，从背后砸向无处躲避的两名学生。“浴室里实在是太简陋了，只有几个出水口。哪怕只是像厕所那样做几个隔断，墙被隔断缓冲一下，两个孩子多半也不会死。”
与汶川地震时多处教学楼垮塌不同，当地官方统计显示，此次盈江地震没有一座教学楼出现垮塌。但财新《新世纪》记者走访盈江县城和平原镇的9所中小学校发现，包括围墙、校门、厕所、浴室、办公室、教师宿舍在内的众多附属建筑，出现了大面积倒塌的现象。
多位中小学校长表示，继汶川地震之后，此次盈江地震再度敲响了校园安全的警钟。“幸亏地震发生在午休时间。”盈江县一小校长杨恩所说，“假如是上课期间，学生的伤亡情况很难预料。”
云南省德宏州副州长孔勒干在接受财新《新世纪》记者采访时称，“此次校园内倒塌的基本上都是围墙和简易房，这些附属建筑的确存在着非常大的隐患。”让这位分管教育的副州长担心的是，问题不仅限于盈江一地。
3月14日，德宏州有关部门紧急下发文件，要求对全州范围内的校园安全隐患进行排查。
被忽略的细节
出事的那间简易浴室建于2006年。民族中学一位负责人告诉财新《新世纪》记者，像这样的简易建筑，本来是不该建的。但作为寄宿制中学，学生有洗澡、洗衣的需求；而要建标准化浴室，学校既拿不出也申请不到这笔钱。
该负责人称，这间浴室早就计划拆除，此次地震前已经跟学生们说明，不能再使用。不过，这一说法未能得到该校一些学生的证实。
在震后的民族中学，除了浴室，学校内围墙、自行车棚等多处设施都已经倒塌，竣工于1998年的教学楼也被暂定为危房。
平原镇的城关中心小学和关纯小学，是设施倒塌较为严重的学校。
据城关中心小学校长李绍宏介绍，此前该校操场上建有一堵东西走向的照壁墙，长约30米。3月10日那天中午，天气炎热，不少提前到校的学生就躲在照壁墙北侧的阴凉地里玩耍。地震时，那堵重达十数吨的照壁墙瞬间倒塌。好在，最终是倒向了南侧。
“如果倒向另一边，孩子们就完了。”李绍宏对财新《新世纪》记者说。地震后，该校校门虽然没倒，但已因为错位而被拆除。外墙上贴着火山岩的围墙也因为存在安全隐患，近期将被拆除。
关纯小学的境况更让人心惊。支撑校门的两根柱子都被震断了，石质的校牌倒扣在地上。走入校园，右手边一排平房早已是一片废墟。据该校校长吴家芮介绍，这片建于上世纪80年代的砖木结构的平房早就被定为危房，但一直未能拆除重建。由于校舍短缺，直到地震前，这些房子仍在作为学生的图书室、少先队活动室和自然课实验室。地震时，几间房的墙向四面倒去，屋顶上的瓦片混着胶合板倾泻下来。
实际上，早在2008年8月20日，盈江发生5.9级地震时，关纯小学的这几间房就出现了裂缝，围墙和厕所也已经倒塌，后来很长时间都没有得到重建。那次地震的震中位于勐弄乡，全县共有5人死亡，130人受伤。
吴家芮说，新的围墙和厕所都是此次震前才建成不久的，厕所墙上连“男”“女”还没来得及标注，就又被震倒了。
财新《新世纪》记者在关纯小学看到，无论是新建的围墙还是旧有的围墙，在此次地震中几乎全部倒塌，在有些地方，30多米长的砖墙齐齐地断裂在地上。
“当时孩子们都不在，真是幸运。”该校一位目睹了围墙和校舍轰然倒塌的老师心有余悸地说。
出现险情的，还不仅仅是这些条件相对艰苦的乡镇中心校和村寨里的完小，即使是县一中、县一小这样盈江县里最好的学校，也多处出现围墙倒塌。无论是空心砖还是青砖，地震中都统统倒落在地上。
一位小学校长认为，此次倒塌的这些建筑，有的在2008年盈江地震中丝毫无损，有的是震后新建的，这让人们放松了警惕。而且近几个月来，盈江地区经历1200多次地震，大家都在关注教学楼的加固和抗震，忽略了其他细微之处可能存在安全隐患。
“校安工程”不及“省长工程”
盈江地震之后，当地教育界人士普遍认为，已经运行了两年的“中小学校舍安全工程”（下称“校安工程”）初见成效。
汶川地震之后，中国从2009年开始实行“校安工程”，计划用三年时间，对各级各类城乡中小学存在安全隐患的校舍，进行抗震加固、迁移避险。对其他地区，则按抗震加固、综合防灾的要求，消除安全隐患。
盈江县教育局因此成立了由局长挂帅的校安办，工作人员由当初负责校舍危房改造的两名基建人员扩充到10名。
2009年该县开工新建和改造校舍达51337平方米，2010年开工的项目为24376平方米，目前竣工的校舍总面积已经达到5.1万平方米，大约占全县校舍总面积的六分之一。
不过，让人不解的是，一些被纳入“校安工程”的学校，其教学楼的主体结构固然没问题，但其他的附属设施在此次地震中破坏严重。
对此，盈江县教育局有关人士解释说，“校安工程”包括教学楼等教学用房，也包括厕所、食堂等生活用房。但是由于资金有限，现阶段只能按轻重缓急来分配资源，目前改造的大多是教学楼和宿舍。
当然，也有学校在这次地震中几乎丝毫无损。
平原镇户勐中心小学与关纯小学相隔不到3公里，2008年的5.9级地震中也是重灾户。不同的是，当时省里主要领导到户勐小学视察过。之后，这里就被称为“省长工程”。2008年底，户勐小学的新校舍就开始施工，次年9月竣工。这所乡镇中心小学不仅有了18个新教室，还附带得到了一间可供500人用餐的餐厅，一间20个蹲位的厕所、还有所有乡村教师梦寐以求的16套周转房和8间教师宿舍。
平原镇莲花山小学在此次地震中，也仅有一处上世纪80年代的老房子受损，大门、围墙、教学楼都没有出现问题。这所学校也叫莲花山富勤希望小学，2009年富勤集团出资60万元，帮助修建了包括围墙、校门、操场、教学楼等一系列设施。据该校老师形容，此次地震给教学楼带来的损伤，“就像铅笔画了几道线那样微不足道。”
“‘省长工程’也好，‘希望工程’也好，本质上都属于‘校安工程’。”盈江县教育局一位负责人这样回答来自民间的议论。他认为上述两所学校都曾经是重灾区，各级领导对它重视些，也是很正常的。至少从抗震设防标准到建筑施工上来看，与“校安工程”并没有差别。
“一直以来，政府对学校的投入中，围墙等附属设施都不包括在内，而这次倒塌的建筑大多都是附属设施。”德宏州校安办有关人士在接受财新《新世纪》记者采访时说，他认为有必要像所谓“省长工程”那样，把附属设施这一部分也纳入校安工程的框架内。“否则学校和地方财政都无力解决。”
“校安工程”启动之后，校舍的抗震设防和建筑质量要求都有所提高，但也带来了成本的提高。混凝土抗压强度从c20升级到c35，含钢量也在增加。国家和云南省两级补贴给地方危房改造的标准是每平方米1000元，但由于处在地震多发地带，盈江校安工程平均每平方米花到了1600元。
上述人士透露，校安工程实施两年来，盈江县每年从上面只获得2000多万元经费，“校安工程”已欠着施工单位6000多万元，德宏州累计的资金缺口则达到2.9亿多元。这就注定了，有限的资源都不一定能满足教学用房的需求，短期内更不可能投入到附属设施上去。
“像建围墙、建厕所这些，只能靠自力更生。”一位小学校长笑言，地震那天，他正在昆明争取一个项目。在云南这样相对困难的西部省份，跑项目几乎是每个校长都必须掌握的技能。
软件和硬件同样重要
此次盈江地震尽管震级不高，但由于震源浅，其烈度已经达到八度，导致包括盈江县委县政府在内的政府大楼和民宅，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相比之下，新建的教学楼都是八度设防，无论是建筑质量，还是抗震能力的确得到了显著提升。
平原镇城关中心学校校长李锦说，他所管理的7所学校中，有3所因为被纳入“校安工程”，因此校舍损伤较小，地震第5天即成为首批复课的学校。
但从此次地震的情况来看，除了要加强硬件设施，学生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也亟待加强。
“演练和实战还真不是一回事。”城关小学校长李绍宏感叹，过去几个月来，该校几乎每个月都会做抗震演练，通常是老师吹第一声哨，学生们就紧急避险，再吹一声，学生们就迅速撤离。有一回真的地震了，学生们躲是躲了，可是因没有听到哨声，都不敢出来，老师只能一个班一个班地把学生喊出来。
此次地震发生时，在户勐小学，一些低年级的孩子还是按照老师教的躲在桌子下面，高年级的学生则在地震没有停止的时候，就争抢着往操场上奔，存在彼此冲撞的危险。
为了防止出现这样的“踩踏”，盈江县一小校长杨恩所决定，把现有2.8米的楼梯宽度，拓宽到3.6米。
民族中学一位老师至今仍为自己学校遇难的两位女学生感到遗憾，她觉得以后讲授抗震知识时应该加一条“假如洗澡的时候地震了，一旦发现不安全，即使不穿衣服也要先跑出来”。事实上，当时在浴室里有四个女孩子，其中一个在洗衣服的女生先跑了出来，就丝毫没有受伤。
“3·10”地震之后，盈江县的教育工作者们一直都在反思，在他们看来，这场发生在午休时间的5.8级地震只是大自然发出的一次警讯。盈江县教育局一位副局长说：“总之一句话，亡羊补牢。”
3月15日，中共德宏州委书记赵金再次来到民族中学视察。在接受财新《新世纪》记者采访时，赵金表示，对于围墙等附属建筑，过去的确没有相关经费。未来在灾后重建过程中，除了主体工程，这些附属工程将作为重点来加固，特别是围墙、食堂和厕所。只要是专家鉴定为危房的，都要拆除重建。赵金透露，重建经费将由中央、省、州共同来安排。
就在赵金视察之前，民族中学内那间浴室的废墟已经被清运一空，连碎石块都被捡走了。只是在不远处，一堵厚重的青砖墙，仍旧倒落在学生食堂的台阶上。据知情者说，那场发生在12点58分的地震，距学生们的午餐时间，只相差不到一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