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剧院的光荣与梦想
第一财经日报
悉尼歌剧院已经成为历史。今天,以广州大剧院为代表的豪华剧院,正以如火如荼的趋势在中国遍地开花。这些让国内外媒体惊叹的一流建筑,为城市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荣耀与风光。但喧嚣之下,如何让建筑保持其作为剧院的生命力,才是核心命题
徐佳 孙亚玲
“在现代的歌剧院当中,悉尼歌剧院是一流的建筑,但不是一流的剧院;法国的巴士底歌剧院是一流的剧院,但不算是一流的建筑。但广州大剧院却能两全其美。”这是凤凰卫视中文台《筑梦天下》去年5月为广州大剧院开幕献上的溢美之词。就在这期节目播出前一周,这座矗立在珠江北岸、被人们称为“圆润双砾”的剧院,在西班牙瓦伦西亚剧院版《图兰朵》的咏叹中掀起了盖头。
“那是广州历史上首次上演这出经典歌剧。从指挥大师洛林·马泽尔到《图兰朵》的三位主要演员,都是世界一流的,整个制作堪称名副其实的顶级班底。”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采访时,广州大剧院品牌中心总监刘晓璐仍为那一夜的盛况而感慨。多年来,“广州是文化沙漠”的旧帽子,很有可能因这座大剧院的豪华开幕而被人们忽略,甚至忘却。
但此前,这座历时6年、投资13.8亿元、由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扎哈·哈迪德设计的建筑,被过多地聚焦于怪异的外形和不菲的造价上。广州的第七大新地标——这是广州为这座豪华剧院定下的最重要的基调。但豪华又恰恰是“大剧院”最为敏感的关键词。近年来,被濮存昕称为“牛皮癣”一样的大剧院工程在全国各地蔓延。它们顶着世界级的昂贵身价,却不一定能提供与身价匹配的优质节目。在社会舆论对大剧院“盲目建设风”的炮轰下,兴建中的广州大剧院也曾成为众矢之的。
美国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第一任总监列奥波德·达姆罗什上任时曾说:“要想知道一座城市的文明程度有多高,看它的剧院就知道了。”如今,在中国遍地开花的大剧院,可谓各大城市向往国际大都市的心态体现。
刘晓璐感言,“没有好的演出,剧院就是废品。”她认为,广州大剧院不仅是城市地标与城市文化内涵标识,更要成为实至名归的华南最高艺术殿堂。对于全中国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端剧院而言,这才是切实的生存之道。
一流建筑吸引一流演出
从数据来看,广州大剧院开幕第一年的成绩单至少是可喜的。截至去年12月31日,这里共进行了178场演出,其中,国际A、B类演出超过60%。蒙特卡罗芭蕾舞团、圣彼得堡爱乐乐团、英国皇家爱乐乐团与小提琴大师祖克曼的到访,令这座城市的文化生活不断掀起高潮。刘晓璐介绍,1800座的大剧场,全年平均上座率超过八成。“以前人们会认为,广州人的消费观非常理性务实,宁可吃,也不会进剧院。其实,广州人对高端艺术的需求是被低估了。”
广州曾深陷“文化沙漠”的阴影。港台演唱会场场火爆,高端演出市场却无人问津。刘晓璐认为,这跟广州的剧院建设普遍落后有关,“在广州大剧院落成之前,几乎没有知名歌剧敢来广州试水。”她还记得,有一年俄罗斯某芭蕾团的《天鹅湖》造访广州,因为舞台太小,78位“天鹅”无奈被减少到只剩下30余位;2008年,百老汇音乐剧《猫》因没有合适场地,只有选择在天河体育馆上演。
“好的剧院才能吸引好的演出。”刘晓璐说,在亚运会期间,她已经充分感受到一座优秀建筑带来的关注度,“国内外的媒体不断前来采访,他们的报道扩大了广州大剧院的知名度,为我们树立了品牌。”今年2月底广州大剧院正式落成,英国《卫报》评价:“广州大剧院是全世界最壮观的大剧院”;新加坡《联合早报》的记者则感叹于“我到过很多城市的‘市标’,广州大剧院给我的震撼力可以说是最强烈的”。《纽约时报》则注意到了大剧院对提升城市文化品味的重要性,“广州已经建造了顶尖的演出场馆,希望以其完善硬件提升文化水平,以及为市民提供新的剧场娱乐。”
这座专业化建筑无疑是吸纳并推广演出的最佳名片。今年,广州大剧院已基本完成演出项目排期,有“第一歌剧”美誉的《托斯卡》将为大剧院建成一周年庆典献礼,伦敦爱乐乐团、美国钢琴大师莫里·佩拉西亚等名家名团也都榜上有名。
遍地开花的大剧院
与广州大剧院的红火相比,相隔仅200公里的深圳大剧院却有话不尽的凄凉。2010年11月下旬,《深圳市2010年绩效审计工作报告》显示,这座于2005年底耗资1.21亿元改建完毕的高端剧院,运营遭遇了极大麻烦。大剧场每年有近2/3的天数是空置的,近三年来,深圳市财政及宣传文化基金累计补贴深圳大剧院2358万元。
深圳大剧院困局折射出的,是中国众多地级市的大剧院的普遍焦虑。自北京国家大剧院建成以来,全国各地的大剧院建设蔚然成风。仅广东一地,就有东莞玉兰大剧院、佛山顺德演艺中心、中山市文化艺术中心以及珠海大剧院;浙江也是大剧院聚集地,除了造价9亿元的杭州大剧院,绍兴、宁波、嘉善等地也都有亿元级的剧院建筑;此外,一些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城市也在酝酿自己的“大剧院梦”——山东聊城建的水城明珠大剧院已成为城市名片,江西抚州斥资6亿元建设了一组包括汤显祖大剧院、博物馆、图书馆、文化广场在内的建筑群。
“大剧院可以作为一个城市的标志性建筑物而被永久保留。但谁来管、谁来看、演什么,这才是地方剧院建成之后必须面临的问题。”上海大剧院院长张哲如是说。他发现,很多大剧院一开始的选址就是欠妥的。以建在钱塘江边上的杭州大剧院为代表的一些剧院,通常建在新区,希望通过文化发展把人口带动起来,但张哲对此怀有异议,“国外的著名剧院哪有建立在偏远郊区的,都是建在交通方便的市区,有配套的公共交通保证出行方便。”
缺乏足够的运营能力和完善的演出市场,更挤压着全国剧院的生存空间。比如聊城的大剧院,据《南方周末》2006年7月报道,每年五一、十一的时候这里会举办各种文艺演出,平时也会出租给企业或政府开会,但平均使用率“大约一个月3次”。据张哲了解,“一些剧院一年只能上演七八十场演出”,相比上海大剧院全年演出650至700场次,这样的数字无疑显得尴尬而清冷。
上海大剧院副总经理张笑丁曾经到全国许多剧院考察交流,也目睹过不少怪现象。“有一次在浙江,我们看到一场演出才卖出两张票。还有些剧院甚至租场办起了拳击比赛,只是为了更好地卖票。事实上,即便有好的团体愿意到这些剧院演出,当地也未必能够承接。比如说现金储备够不够、舞美是否能对接、有没有装台经验等,都是接待演出的重要经验。很多剧院只有先进设备,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都存在问题。”
高端剧院还是低端剧场
这几年,到上海大剧院取经的地方剧院有不少。也有人试着问张哲,能不能请他来兼管。“各地的文化差异太大。”遇到这种提议,他一般微笑推辞。
“进剧场看节目是一种生活习惯。所以,大多数好的乐团只愿意停留在上海、北京以及广州。”张哲认为,就观众群和地理条件而言,京沪两地的优势太过明显。
“我们花了12年的时间来培养观众进剧院的兴趣与习惯,也培养了观众听音乐会的基本礼仪,比如何时该进场,何时该鼓掌。”张笑丁说,上海不仅有一批固定的本土观众群,还有居住在此的西方观众,乃至周边城市、周边国家的观众。“这种市场成熟度是其他城市不好比的。”
要正常维持一个剧院的运营绝非容易的事。事实上,广州大剧院即便上座率达到八成,仍谈不上盈利。“第一年,总是要摸着石头过河,能基本持平已属不易了。”刘晓璐介绍,大剧院的公益性质以及豪华剧场势必会带来巨大的维护成本,这些都令剧院难以做到自负盈亏。“我们每天的基本支出是15万。因为剧院是新建,维护费用还比较低,随着年头的增加,这笔费用将越来越高。只要是好的团来广州,哪怕票价定到上千元,我们也在亏本。”
上海大剧院做庞大的演出项目时,多靠企业赞助,而广州大剧院在拉动企业赞助上还需攻坚。上广的经营尚且有诸多阻碍,各地大剧院的状况就可想而知了。自演节目的困难,令租场成为许多大剧院收回成本的重要法宝。从经营角度来说,租场是唯一能够保证只赚不亏的买卖。“它只要收回场租费就算赚钱了。”张哲说,大剧院之所以成为大剧院,必须要符合三项功能——第一是艺术普及,第二是艺术教育,第三是艺术原创。“如果只是用于租场,没有自演的精品节目,那就叫剧场,不叫剧院。就没必要建造大剧院,因为它要有创作力,需要有社会责任。”
中国地方大剧院的普遍问题,在于从根本上混淆了剧院和剧场的概念。建筑上看似成形了,功能划分、经营理念和软件设施上却相去甚远。为了解决空置率的问题,多数剧院目前又开始尝试走联盟路线,其中,中演院线是近来最受关注的联盟体。这种院线制的经营方式就跟发放电影拷贝一样,一旦有一个剧目,就可以通过院线的网络在全国操作巡演计划。这样做的好处是,有节目可演;但坏处是,这些节目的品质与档期都难以保证,也不一定适合当地的市场需求。
“这些投资数亿的大剧院,本身就是标志性建筑,需要树立自己的个性品牌。院线就使得剧院没有了自己的品牌特点,什么戏都演。大剧院如果没有自己独立的品牌,很快就会走下坡路,这样一来,它就仅仅是个剧场。”张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