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1900:从传统走向现代
第一财经日报
19至20世纪交替时期的维也纳,与伦敦、纽约、巴黎及柏林一起被誉为当时欧洲的五大城市之一。这个人文荟萃的大都市在欧洲艺术史上扮演了重要角色,而“维也纳1900:风格和身份”特展,正是其在艺术史舞台上的重现
徐佳
第一眼瞥见令人眩晕的维也纳现代主义艺术,你能感受到一种无比强烈的情感。比起毕加索或马蒂斯,古斯塔夫·克里姆特和埃贡·席勒的画作中那些耀眼的金色、放纵的性表达,更富视觉冲击力;约瑟夫·霍夫曼和科罗曼·莫塞那流畅线条的家具设计,也比朴素的包豪斯更具诱惑力。
当然,维也纳的新艺术不仅仅有形式上的夺目光辉,那股强烈的情感,更裹挟着一种与传统决裂的叛逆和焦虑。2月24日,为期4个月的“维也纳1900:风格和身份”特展在纽约第五大道上的新画廊揭开帷幕。超过150件绘画、雕塑、手工制品在这里展出。镇馆之宝有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的《希望》(1907年~1908年)、奥斯卡·柯克西卡的《露特·弗兰佐》(1909年)、理查德·盖斯特尔《笑着的自画像》(1908年),以及属于奥托·瓦格纳、阿道夫·路斯、莫瑟和霍夫曼的装饰作品。
“展览将揭开世纪之交的维也纳面临的恐惧——个人身份的重新定义。它们均隐藏在精美的艺术品之中。”新画廊如此介绍这次展览,希望赋予它更多艺术之外的含义。
19世纪末是思潮涌动的时代,哲学家尼采和叔本华的自由意志、反理性思想,强烈冲击了当时的社会;1900年,44岁的弗洛伊德在维也纳发表了他惊世骇俗的著作《梦的解析》,更瓦解了传统上对于自我、身份的理解。“维也纳1900”展览共分六个展厅,第一展厅“揭开人的内心”便包括那张根据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所设计的沙发。这准确地捕捉到了当时维也纳的特质:一座弗洛伊德的城市。沙发之上悬挂着马克斯·欧本海默于1909年完成的弗洛伊德自画像,画中人审视着那张沙发,充满怀疑的眼神。
不远处是一幅等身长的理查德·盖斯特尔裸体自画像。该作品完成于1908年,不久后他自杀了,年仅25岁,原因是爱上了勋伯格的妻子。作为德国表现主义的崇拜者,盖斯特尔将自己描绘于蓝色的背景之下,质感粗粝,下笔随意。
另外一个名为“1900维也纳女人”的展厅中,克里姆特最为昂贵的《阿德勒·布洛赫·鲍尔夫人的肖像》正傲然伫立。在这里,你会驻足于汉斯·马卡特为维也纳年轻的中产阶级所做的画像。马卡特是典型的学院派主流画家,他的画风精细讲究,与《阿德勒·布洛赫·鲍尔夫人的肖像》恰好相反。他在这个房间存在的理由,仅仅是指出了维也纳艺术风格在现代主义到来前的停滞不前。环视四周,不管克里姆特、席勒还是柯克西卡,都在极力反抗这样的古典主义。
接下来,席勒“扭曲的姿态”以及阿尔弗雷德·库宾“噩梦景象”带领观众走入另一个主题“恐惧、幻想和梦想”。展厅被五幅勋伯格业余却压抑的单色画所笼罩。其中,在一幅命名《红色凝视》的画中,一张猴子般刻板的脸直挺挺凝视着观众,两眼包围在火一般红色的灼热中。“隆起、突出,整个人的能量蕴含其中”,斯特拉文斯基曾如此评价,“他把握到童年柯克西卡躺在垃圾堆里时那种痛苦的生理体验。”
走上二楼,展览进入较为舒缓的时刻。米色的墙壁,点缀着红色的装饰,对应了这个时代的单色调设计以及维也纳分离派的主张。维也纳分离派由克里姆特和一帮志同道合的艺术家在1897年创办。他们声称要与传统的美学观决裂,与正统的学院派艺术分道扬镳。三幅克里姆特的风景画、一幅席勒的两维城市景观图悬挂在此。但是这个房间的大部分空间都给予后印象主义和象征主义的艺术家,包括约翰·托罗普、费迪南德·霍德勒等等,他们影响了这间房子的主人。
三楼展厅则有意向维也纳现代主义之父瓦格纳致敬,特别是他于1904年完成的邮政储蓄银行。这里有三把椅子、三个庞大的衣柜,记录了他从古典主义迈入现代主义的坚定脚步。一个巨大的金色圆屋顶建筑模型,光秃、僵硬,简单庄严似陵园,却实实在在影响了维也纳分离派会馆的设计走向。另一个由布劳耶在1927年创作于包豪斯的衣柜也陈列在此,提醒大家维也纳的美学自由主义如何引导我们走向未来。
“艺术是在社会中成为身份很重要的表达。对于功能失调的政府,艺术是件严肃的事情。当路斯毫无装饰性的戈德曼-萨拉奇大厦拔地而起,正对华丽的哈布斯堡皇宫,一头的弗朗茨·斐迪南大公正愤怒地叫嚣,绝不要自己的大门正对着它。”菲利普·布罗姆为此次展览题写的开篇词,暗示保守与激进、传统与现代同处一室,碰撞并斗争的历史一幕。那正是1900年维也纳的真实写照。
世纪之交的维也纳,这座哈布斯堡的皇城,夹在纸醉金迷的巴黎和野心勃勃的柏林中间,惶惶然寻求着自我。奥地利的资产阶级过早陷入没落,作为议会力量的自由主义者一退再退。压抑和失望弥漫于政治生活之中,普遍的焦虑却导致了艺术需求的极度膨胀。古典形式遭到越来越多的质疑和背叛,人们不断追求新的个人色彩和主观风格。
就在奥匈帝国脆弱的政治平衡行将崩溃之际,维也纳现代主义终于破茧而出。弗洛伊德发现了潜伏于城市中无意识的社会密码;奥托·瓦格纳和阿道夫·路斯彻底作别古典的“环形大道风格”;阿诺德·勋伯格在无调性的音乐中漫步华尔兹;古斯塔夫·克里姆特追寻“赤裸的真理”的踪迹,信仰“艺术属于它所在的时代,自由属于它所在的艺术”。
告别传统,这是维也纳的艺术家为这个大转型时代定下的主要基调。走向现代,则是新画廊为“维也纳1900:风格和身份”展书写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