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启功先生怎么称呼别人?

中国经济时报

关注

■老愚专栏

在今日,称呼已然成为一个困扰人的问题。我将开口,我已嗫嚅:我该呼你什么?开始往往想有风度和教养些,已经预备了“先生”“太太”等文明用语,但一看到对象,立马从最高级往后撤,变成了“师傅”——这个接替“同志”值班的万能词,不能细想,除了粗鄙外,隐约还有那么一丝嘲讽:我做一回徒弟,你可别当真了。就像“老师”这个泛滥的称呼,最后只剩下了称呼的意思了。极致便是互称“老师”,这好像是中国某些智力密集型产业的特产。

西化之后,称呼非常简单:“先生”,“女士”,“小姐”,“夫人”,优雅又庄重。但很多国人叫不出口,觉得别扭。除了因为“小姐”等称呼已另有任用外,叫外国人时,觉得自然,一旦用到同胞身上,便做作。本土称呼,因为文化传统的断裂,不免生疏,也不怎么说得顺口,一不小心就出错。前些年,央视主持人朱军弄出了个称人父为“家父”的笑话。

问与答都接不上茬口了。“您几位啊?”“我们两位。”尊称与谦称混淆,好自我尊称。

最莫名其妙的是叫你“贵宾”,一个集合概念用于每一个个人,犹如叫你“人民”一般恐怖。该词取代了“领导”、“老大”、“老板”诸先锋,流行于高档服务场所。这个由沿海感染过来的高级称谓,经那么多人的嘴巴,入那么多人的耳朵,竟然畅行无阻,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我听到最有趣的称呼是“各位老大”——当一名实际掌权者如此这般称呼部下时,谁又能分辨得出其中的况味?

叫侍者原本有很多词汇,到后来迅速简化为“服务员”。饶有趣味的是,做“服务员”的颇为受用。年前,和赳赳、江波等朋友吃饭,我使用了一个亲昵的称呼“阿服”,女服务员很不悦,拉着脸说:“先生,请叫我服务员”。

看起来,人们似乎乐于接受无性别化和无感情化的称呼。但一用到官员身上,便媚态四起:“王局”“刘书记”“李总”等等。更可笑的是,一些出版社将编辑室升格为分社,凭空多出一干社长副社长来。每个人都愿意成为最高级,哪怕是虚拟的。一桌十人饭局,至少有七八个“老总”。

在官场和生意场合,你会听到世界上最亲昵的称呼,哥啊姐呀弟呐妹哇,几瓶酒下去,原本还矜持的立马成了亲人——亲人啊亲人,我们为何相识得如此奇怪?

听听国营老字号服务员的腔调,你便明白“什么叫冷漠的礼貌”。它比不礼貌还让人不舒服,一只礼貌的虫子没有温度地钻进你的心里。我佩服的是,他们拿腔拿调得如此完美如此标致,几乎是喉舌类新闻主持人的翻版,字正腔圆,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播你听,权力关系一目了然。我为你服务,但我是有身份的,其实你是我的管理对象。

趋贴与冷硬,似乎是中国人称呼别人的两端。前者无距离,后者少温情。

有一个朋友,在公司里提倡直呼其名,让员工都叫他“马秘”,开始大家不适应,觉得有轻慢之嫌,叫的时候小心翼翼,似乎在揣摩一件名贵的玉器般发出摩挲声,后来习惯了,自然了,都觉得老板没架子,引进西方文化好,平等又亲切,又不用琢磨其中的味道。但他们不明白,老板并不叫此名,也不姓此姓,就好像给自己起了一个“吉姆”“皮特”一类的洋名,方便使用而已。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含义,不用揣测,不用对它饱含深情或动情。

其实,最可怕的莫过于那些好做面子功夫的蟊贼。见面谦恭不已,背后毒舌喷人。人前装君子,见权贵连呼“首长圣明”。本人有幸目睹一鼓舌学者,对一桌权柄慷慨陈词曰:“凡某级以上首长,皆大智慧之人也。”一副慷慨状令人咋舌,我见过献媚的,无不动之以柔,做烈士就义状者唯此一人矣。文化做了人皮,是远胜于豺狼虎豹的。

怎样称呼人,启功先生就是一个范例。他的谦己与恭敬,是出了名的。按照《服膺启夫子——揣摩启功先生的人生智慧》作者的说法,“先生称呼别人,一定用敬。他老先生学问大,在各种场合、对各种人物的敬称形式多样,总能称呼得文雅而不迂腐,恭敬之外还要高看一眼。这称呼我看往往有些言过其实,但绝不是奉承的意思,敬人有礼之外,包含一层善意的期许。”在传统文化里面,称呼颇为讲究,通过合适恰当的称呼建立人伦秩序,并给予人族群认同、社区认同、阶层认同,体会自尊和被尊敬的感觉。

书里说,启功先生在世时,大家当面多称呼启先生。也有称启老的,启先生有时会回以“岂(启)敢”,这是启先生的说话风格。有叫启老师的,那都是弟子,主要是启先生教授古典文学的及门弟子。收到有过分敬称的来信,启夫子就将原信敬称字样剪下寄回,回信讲明“敬壁”。

不讲礼仪的是文化人,在许多媒体里,启先生被直呼“启功”。他们惜墨如金,生怕“先生”二字占了宝贵版面,顺便抬举了主人。

加载中...